31 启蒙的夜(第4/8页)

卜者笑了笑,道:“真正是虎落平阳,好在老筋老骨、顽健如昔,只可惜了苦石老道长传下来这幅相图沾了些狗血,看来需费我一番手脚,得重新画过了才能再开张了。你呢?”

“不过是折损了几条香烟。”赤脸汉子随即转身冲店内那五个东倒西歪的少年道,“有那么些气力没处使唤,何不上前线杀他几个敌寇奸匪去?要是连我这小小不言的一招‘漫天花雨’都抵敌不过,还逞什么狗熊?”

人家绸缎庄可是大买卖家,唯恐失了和气,掌柜的连忙抢上前来,掏出一厚叠五圆、拾圆的新台币钱钞,分别塞进赤脸汉子和卜者的衣袋之中,说是一干折损俱由小号支应偿付,这些孩子家不懂事,冲撞了孙爷、赵爷,还望孙爷、赵爷看在小号薄面,宽恕则个。那孙、赵二位爷闻言一笑,不约而同地将钞票往店中一撒,扭身便走了。

倒是血盟和万国一家的少年得了便宜,就地拾起钞票,也不打架了,出门之后二一添作五,老实捞了一笔。此后中华路火车道以东、新公园以西、火车站前中正路以南、小南门爱国路以北,除了中枢所在的公家机关、法院、银行和学校之外,这一方圈围成的区域之内便由这两个帮派负责“把握”—换言之,衡阳路那爿老字号的绸缎庄可谓商家交付给新兴少年械斗团体的第一笔保护费。也就从血盟帮和万国一家这虎头蛇尾的一役开始,新兴少年械斗团体被赋予了两个代称,一曰“新帮”,一曰“小太保”。新帮自然是相对于老漕帮、哥老会这一类渡海来台的老外省挂而言,虽然其成员中之绝大多数仍然是些一九四九年以后渡海移民的第二代子弟,然而其系统、组织、行动和宗旨与老帮会绝不相类,故称之为新。至于“小太保”,则是一个带有贬抑和嘲谑意味的词儿。根据我们中文系学生读闲书所得到的小知识,早在元代无名氏杂剧《黄花峪》(又名《宋江出阵》)里就有以“太保”两字尊称江湖豪侠的例子。可是在老帮老会光棍口中的“小太保”,则不外有指之为“兔崽仔”、“小瘪三”等用意。

徐老三还在混小太保的最后几年里—他自己已经不记得那是一九六四、六五还是六六年了—在一次联合另外几个小帮派去同万国一家拼地盘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怪人。此人原非任何新帮分子,但是粗头大脸、南人北相,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颇有一身豪气,只缘着同学之谊,便答应前来助伙。那一日双方人马约在新公园网球场比斗。才摆开阵式,这怪人大吼了一声,便自行列中蹿出,其声如洪钟,震得众人耳鼓嗡然作响;正错愕间,他蓦地掀开书包盖,双手往里一插,从里头夹出八个玻璃瓶子来,瓶中盛满了粉红色不知究竟是何物事的汁液。彼时敌我双方皆不明其意,却见他嘿嘿嗬嗬一连怪笑了片刻,忽然抬起一只右脚,用鞋底朝那书包盖上奋力一磨,登时磨出一阵火树银花,那书包便有如兜在他臂膀弯处的一枚大火球,不停地左摇右曳。这且不说,怪人的十根手指头也一刹不曾闲着,三两秒钟之间便好似特技团里耍“大出手”的演员那般将八只玻璃瓶子扔入半空之中—说得慢了,瓶子便要落下地来;说得再快,也快不过当时的情景—八只玻璃瓶一一掷出,绕了个直径约在五尺左右的圈子,一旦堕下,便让怪人臂弯里的书包火球承住、再弹起,这就在瓶口之上点燃了个三两寸长的小火苗,怪人顺势缩腰出腿,一踢恰将瓶子踢入敌阵之中,落在不论什么人的身上,端的是一声轰然爆响。那挨着的家伙当下即应声起火,从头到脚燃起了熊熊烈焰。如此又是一两秒钟不到的辰光,八瓶纷纷踢去,打中了四个万国一家的杀手—自然也就焚掉了四条血肉之躯,另外四瓶落空,把网球场的铁丝网烧出四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