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妈的你来的鬼佬

推门进家已是十点多,兄弟们一如所料仍在叱喝赌牌九,召陆北才加入,雀王棋道:“阿才,快来发达!钱不赌不发,姜不磨不辣!”刀疤德此时从厨房捧出一盆卤水鸡脚,雀王棋又道:“赌钱有来往,大食冇回头!赌咗好过食咗! ”

陆北才本仍头痛,见兄弟们闹成一团,情绪顿时激昂,一个箭步抢到赌桌前,掏了五毛钱押在了一门。是鸠但啦,一赌解千愁。

第一铺拿的是好牌,赢了,连本带利两块钱全押在第二铺。又是好牌,又赢,收回四块钱。雀王棋笑道:“阿才,‘起个孖,做爸爸’,今晚你有运行!够胆整多铺,过三关,‘火烧旗杆’,长叹!”

“未捻惊过!”陆北才拍一下桌子,全押四块钱,心中暗求关老爷显灵庇佑。见桌上杯子里有九江双蒸,举杯喝尽,放下杯子,扯开嗓门喊:“Kill!”

哨牙炳茫然问道:“讲乜春?”

“Kill 就是杀!杀就是kill!大杀三方!”陆北才回答,满脸得意之色,英文把他从其他人之中区别出来。

掷骰,分门,陆北才捡起分到眼前的四张骨牌,黑碌碌,硬邦邦,握在手里感觉实在。命运本是遥不可及,看不到,嗅不着,然而赌博让抽象的命运切切实实地落到你手,可见可碰可敲可摔,命运如此贴近,所以是如此地亲。你不必等待,伸手即可触摸命运,轻易地,直接地,跟命运打个照面,所以你明白,你并不孤单。跟你对赌的并非桌前的其他人,而是命运,只是命运。

这夜陆北才确实交上了好运气,拿了两对宝贝,第三关无惊无险地过了,最初的五毫子变成四元,差不多是两个礼拜的拉车收入。哨牙炳立即怂恿他当庄。

其实不必怂恿,俗语道“做人要做庄,死人要出丧”,陆北才早已摩拳擦掌,二话不说,把八块钱摆在前面,举起骰盅,哗啦啦地猛摇,似欲摇走刚才在亨利哥家里的迷乱记忆。“买!买得大杀得大!买定离手!”他涨红着脸,嘶吼道,“出牌头!龙头凤尾!”

陆北才摇了十七点的骰子,依序发牌,果然好运气不散,把七门闲家全杀。于是冧庄,再冧庄,边赌边喝九江双蒸,一杯连一杯地往喉咙里灌,不知不觉赌到半夜一点多,点算钞票,连同兄弟们欠着的“手指债”已共赢了二三十元,本应高兴,但他突然心惊,决定打住。运气好到了极点,通常是凶兆,好事来尽之后便是坏事,预告灾难将至,一盘总账算下来,往往得不偿失,如同吃得肠胃撑满,弯腰呕吐,胃汁胆液倾囊而出,后悔已来不及。

于是陆北才宣布只赌最后三手。

兄弟们见他气势旺盛,不敢硬碰,而且自三月起实行灯火管制,凌晨两点至四点,任何地方都不准亮灯,否则会被警察上门找麻烦。赌局结束时,陆北才现钞进账十四元,另被赊欠十七元。

不赌了,却仍不睡,关了灯,大伙东歪西倒地各占一角,喝闷酒,吃花生。哨牙炳这时始对陆北才道:“对了,早上听收音机说我们的余总司令来了香港,陈策也来了,我猜,大事不妙。”

陆北才嗯了一声,想起丢在角落地上的木工袋里仍然放着从亨利哥家里取得的报纸,不自觉地瞄它一眼,似在回味今个晚上的陌生刺激。

在潮兴鱼蛋粉店打工的兴仔听见余汉谋的名字,插嘴道:“萝卜头迟早要攻打广州,总司令肯定是来揾英国佬帮忙,让萝卜头唔敢轻举妄动。萝卜头再凶狠,始终冇胆同英国佬打仗。他们只敢打中国人。”

哨牙炳道:“鬼叫中国人一直也只敢打中国人?萝卜头欺负中国人这么多年了,拖到今天中国人始敢说乜捻正式开战。萝卜头不打你,是冇天理!”他边说边用手指拔起沾在门牙上的花生衣,弹一下,花生衣飞向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