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之渴   (第2/3页)

在世界历史上,因为社会和政治的变化,被连带创造出来的生活形态有许多种。比如,中世纪的意大利城邦,19世纪的欧洲小镇;又比如,中国的北京,曾经有过西城往外的空军大院、海军大院,以后又有过所谓的“向阳院”。今天,盖起了十几层、几十层的高层公寓,有人将它叫作“高尚居住小区”。还没有太多的外国人长期定居中国,如果有的话,他们多数要选择北京、上海或者广州。无论如何,除却物质的便利,那两三个大城市里,更有接近中心的感觉。同类的外国人多一些,各式各样的人多一些,工作事业的机会多一些,交谈的对象也多一些。然而其他国家的人移民美国,情况则不同。绝大多数的人并非都前往纽约、旧金山,或是洛杉矶。人们的选择包括东南西北各个州。而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来说,他们最终的落脚点,基本上不是某一个中小城市,而是那四处蔓延、分不清太多地方特色的郊外社区:成排而且相似的小房子,连锁店,加油站,购物中心,新铺的、车来车往然而空无一人的街道,富裕的,荒芜的,寂静的,已经实现的美国梦。

从空间和心理的意义上来说,一个城市总归有一个中心。比如北京的天安门、上海的外滩、华盛顿的国会山,印在明信片上,成为一座城市的象征。假如说那座被人们贬称为什么裤衩的双头大建筑矗立在天安门广场的中心,那么,对于北京甚至是整个中国,便不单是一个审美趣味被侵犯的问题,而是根本灵魂与个性的切断。地点与设施的排列,不但满足日常生活的功能,在心理和情感的意义上,也给予人一种内心的安全、交融、投射、对应和归属。比如在山野里,狼和老虎每隔几十米,就在树边撒一泡尿,做一个标志:这儿是我的领地。印第安人唱的歌里,有他们熟悉的山林。苏联作家帕斯捷尔纳克的诗里,有莫斯科内城的环形路、浅黄色的院墙,和叮叮当当响的有轨电车。我从来没有读到过一行美国人写的诗,提到过他(她)那个郊外社区的加油站、公共图书馆、购物中心、梅西百货、奥特莱斯、小草坪后边的篮球架,或是中学教学楼外面的棒球场。唯有格特鲁德·斯泰因说:在奥克兰,没有一个叫“那儿”的地方(There is No There in Oakland)。何至于此呢?

地球上有几百几千座人类修建起来的城市。有些著名的老城市,它们富裕,典雅,幽美,浪漫,或者也过于昂贵。还有更多的城市,它们拥挤,单调,或丑陋。恐怕,绝大多数不美而且贫瘠的城市都在美国以外。可是,每一座华美或者凋敝的城市,都拥有一个自然延伸的空间节奏。这一个节奏里,包含了在杂乱的历史中自然演变而成的参差,视野,色彩,噪音,以及某种共同记忆的混合。当然,这里还要包括当地的居民所拥有的某种微妙并有别于其他城市和地区的神态和气质。美国的郊外社区,在上述所有的方面,都服从一个预设的规划,服务某一项预设的、单一的,并且基本相互隔绝的功能。就算是在某一个“文化”的、“怀旧”或“高尚休闲”的社区,亦同样存在着明显而且刻意的设计,不可能提供奇遇或惊喜。退一万步说,抛开城市和文明,设想一片原生状态的荒野:一堆杂乱无序的树木,杂草,干涸的小河,一片无法解释的空地。根据我拥有的极其有限的生物学和植物学常识,也可以推断出来:在无序无章的草木、泥土和空旷的背后,存在着一个广阔、微妙并且几乎是不可知的鲜活秩序。它照顾着每一个物种存活和呼吸所需要的极其复杂的气温、光线、水分和土壤的条件。由此我们可以明白:美国郊外社区最根本而且无可救药的缺陷,在于它不可能给它的任何一位居民提供真正意义上的家乡感。在它的各个高效率打造出来的板块之间,不存在有机的融合与对应。一位美国建筑学家说,那些地方,像一盘煎蛋饼。唯一的麻烦是:蛋是生的,香肠是生的,蘑菇和番茄也是生的,再怎么煎、摊、炸,也终归只能是生的。因为家乡是一个用技术、政治或经济概念所无法衡量的内心能量,它连接起我们各自所熟知的语言、记忆、泥土、树木、房屋、天空,和一份无边无际的、囊括整个生命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