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

1

……你这个藏在夜色里的家伙,我撕破喉咙喊你。没有应声!老宁!没有应声。我诅咒这黑夜,两手撑、撑,撑破铁笼。一口气跑出去,跑向大道,往北,往北,没命地疯跑。到了,这么大的喧嚷,人群蜂拥!真正的北方,咱的荒原。哦哟,好大一片……我以前说过的那件大事——它大概发生了。可是我为这一天准备的积蓄却不在身上。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如今身上分文没有。我把所有的东西,好吃的好用的,全给了他们,我的酒窖!我的孩子!我双泪长流,忍不住地流啊。老宁你在哪里?我不信你会逃到别的地方——你肯定在这里,我才不信你会去别的地方。到处是呼喊,是人群。我找你,费力地打听。最后实在累了,不得不躺下,在人堆里蜷着。我快死了。疲惫极了。长途跋涉几天,一路跑来,三天三夜没睡。合上双眼,连咚咚的脚步声、呼喊声都弄不醒我。

我们在梦中相会。象兰,另一个女子——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挽手相拥一起。往前跑,躲避什么,追赶什么。跑啊跑啊,不知有多少人,脚步声轰轰震得大地发抖。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我们的好友小白……一些人围上我们。路被堵死了。我想看到你,看到小白,可是人太多了……呼喊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像海潮。大白天就阴得乌黑。你在哪里啊?你总不会自己藏在酒窖里吧?我看见那些穿白色隔离衣的家伙了,他们原来在暗暗追我,一直追到了这里!他们又想给我注射那种针剂。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枪——一片片的枪刺,裹了黑布,这样就不会泛出光亮了。枪,针管。象兰把我按趴下,我们在一辆大巴底下爬、爬,一口气爬到了对面——那儿有一排铁色大疙瘩,像一溜溜酒桶。嗒嗒响,咕咕响——这是什么在叫?酒浆咣咣涌出来了。我问象兰,这娘儿们一脸镇静,一下下朝我点头,咬着牙。我们俩正说话,天啊,我敢说我亲眼看见了,而且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一个孩子栽在了那儿!象兰呜呜大哭,然后又掩住嘴巴……我伸手去擦泪,一抬手僵住了——我这时候看见了你,这是真的,是你啊——你正往酒窖上攀呢,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睛,发狠地咬着下唇,两手流血,往上攀。我喊不出声来。我在心里给你加劲儿……老天爷啊,终于爬上去了。真解气啊……我们一齐喊叫。可就在这时候那怪物朝你扑了过去……

我在梦里与你共饮。这是一杯血色。到处是这种颜色。这是比红酒黏稠十倍的浆汁。整个酒城的大火都烧起来。天哪,大火旺极了,真是火旺无湿柴,瞧土块、石头、半边墙壁、柏油路、星星……一切都烧起来!大地天空都变成了无边的红,风刮得乱吼。所有的鸟都烤得吱哇大叫,它们叫着老宁的名字往西飞了。有的鸟被烤焦了,砰一声掉到了又脏又烂的车顶。狗杀得差不多了,这些聪明的生灵啊,我的伙伴啊,全倒在了血泊里。我的酒城啊!我的酒城啊!我找象兰,在地上画了她的身形儿,双手合十叫她的名字。她没了,不知被哪个蓝眼人趁火打劫掳了去。真可惜,我的宝物价抵千金,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没了。我们俩如果有个孩子,我就会到姥娘家寻人。可是我没有孩子也没有丈母娘,如今是光棍一根净受地主老财的气。他们动用狠招对付我们——手无寸铁……我的酒城啊!我的酒城啊!

2

我在梦中赶去会了李胡子,谈酒城的那场大火,边饮边聊。火光映得脸上汗漉漉的。我看见李胡子后脑勺上有一个枪眼,知道那是拜把子兄弟送他的一份好礼。奇怪,李胡子谈起那场丧命大冤,一点气都没有。老天!他只说没什么,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他只叹时间紧了点,若是再给一些时间,他会把大海滩上那些狗日的物件杀个差不离儿。我让他多喝些酒,大口喝!最后他的脸色像猪肝,两手哆嗦着抓烟。我说走走走!他虎着脸问干什么去?我把酒城大火一五一十全说了,告诉他:咱的老宁没了!他说那孩子我见过。我说不可能啊,辈分不对啊。他说:队伍上原是没什么辈分的,只讲个主义什么的,主义对了,其他的都好说,吃得差点也不要紧,喝得孬点更不在话下,要紧的只有一个主义!他瞪着大眼看我,想看看我是不是有主义的人。当然有。如果没有,怎么会关进铁笼?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瞅我,想看穿我心里想些什么。我这个人痛快,就直接告诉他说:你啊,传奇英雄,干脆别揣摸了,我实话实说吧,我这人如果走到你当年的队伍上,别的毛病没有,只有一条,离不开家——离不开象兰,在野外打游击什么的恐怕不行。可我这人有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