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落日的余辉中,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

人们纷纷驻足,“什么买卖?”

“饭馆。”

“没劲。”说罢要走。眼下北京新开的买卖太多,到处都是鞭炮,满地都是红纸肩,饺子馆、面馆、炒菜馆,“闻香停”、“好再来”、“可意居”一家挨一家,不新鲜。

“日本人开的。”

要走的不走了,把车一支挤进人群。

东直门立交桥下两间普普通通的门面房,土窗户一律地换成茶色玻璃落地门窗,门楣上五彩的灯泡把“松川庄和式定食”几个字装饰得夺人眼目,门口戳着的大木头牌子上详细展示着店内经营的品种和价格,使你没进门便可掂量着自己兜里的票子而决定进去与否。牌子摆出没几个钟头,北京城的老百姓就又掌握了一个新的外来语一定食——说白了就是他妈的份饭。

松川庄的主人是孙明保。

也当了经理了,满头的羊毛卷换成了髙仓健式的小平头,穿着从驴子那儿买来的进口旧西服,上装口袋里插着小白手绢,胸前一块白色的小塑料牌,上头压印着他的彩照,写着:经理松川明保几个黑字经理站在门口,向着每一位初次光顾“和式定食”的人鞠着标准的日本躬,要是不张嘴说话,人模狗样地真能唬住一些人。谁能说松川明保不是日本名字?谁能否认这位看上去还象大孩子似的经理不姓松川?谁能拿出证据说他不是日本人?可不,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折扣。

进来的人以探虚实的为多,坐下来简简单单要份最便宜的,为的是尝尝什么是日本味儿。经理却很下功夫,即便是小买卖也做得认真,凉开水,手巾把儿样样不少,临走还送一双套在纸袋里的日本尖头竹筷子。

松川庄聘请日本和式料理专家石川京子做技术顾问,著名厨师张茂掌勺烹制。可做日本各式大菜、定食及风味小吃,并备有中外各类酒类和饮料。欢迎诸位惠顾。

经理松川明保

照照,光是筷子口袋上印的这些字就说明了人家日本人做买卖多么有经济头脑,咱们那些傻帽儿开馆子,多在饭桌上镦个痰盂之类的瓷家伙,长短不齐地戳一大筒筷子,抽出一根油溃麻花地粘手,还想着赚钱呢,得了吧!北京人狒狒似地好奇,爱寻乐子,找刺激,按说偌大京城也不乏外国饭馆,可进不去呀!腰里没有千儿八百的谁敢登马克西姆的台阶?又有几个北京土著腰里能揣着千儿八百?

这儿不错,地道日本人开的,比那些合资的又高了一筹,20块一份,既可以填饱肚子又品了异国风味,往那些白楂儿木头的日本式桌子跟前一坐,听一曲“樱花”,嚼几口生鱼肉,妈的,亚赛就是去了趟日本国,坐在银座的大酒店里呢。因此,松川庄对那些向往外国,却又没门子弄护照的青年男女最具吸引力。

从松川庄的酝酿到开业,明保和他爸爸孙树国可是费尽了心血,历尽了坎坷,别小看这小小的两间门面房,这一张半尺见方的营业执照,内中的酸甜苦辣足可以让明保写出一部“长篇记实”来。到了,还是顶了帽儿的户头,拆了帽儿煎饼摊子的台。好在帽儿乐得入伙,他说他的钱也挣得差不多了,到松川庄当洋厨子比顶着西北风在北新桥摊煎强,哪怕赔了也是为了哥们儿。驴子专门跑采购,石川老太太要的东西都绝,中间能刻出五角星星的黑皮蘑菇,早晨才点出来的嫩豆腐,能撕出单张来的紫菜皮,五分红一分白的牛腿肉……鱼要活的,蚌要新捞掏,菜要带着水珠儿的。苦了驴子,累得他要吐血。松川经理过意不去,想给加点钱,不可能,头三个月大伙儿都白干,说好了的,分文不取,积累资金。自个儿的买卖,都吃光了朝谁伸手去?大伙都得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