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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到一处街角,继续走着。他是个标准的帝国主义分子:虚伪、纠缠不休,并且一点儿也不信任别人。一辆出租车掠过去了,没有注意到她。另一辆则慢慢驶近,听她呼喊着她要去的目的地,又疾驶而去,去找寻更能赚钱的生意,譬如搭载娼妓,运家具,运黑市的蔬菜、肉、伏特加酒,以及为游客运送随身行李等等。雨开始下了,来势汹汹地刷落了下来。

他那什么鬼幽默。还有,他所调查的,根本都是些毫不相干的事情。再也别想要我跟他接近了。她应该去搭地铁的,但是又怕那种密封的感觉。不过,他也跟多数英国人一样,看起来蛮吸引人的,甚至在笨拙之中也隐含着优雅。他机智,并且毫无疑问也很敏感。她从没想到他会距离自己这么近。也许是她自己跟他太过接近了吧!

她一直走,一边稳定情绪,一边找车。雨下得更大了。她从袋子里取出一把折伞撑开。就在她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准备过街的时候,一个开着蓝色“拉达”车的男子把车开了过来,而她并没有招呼他。

“生意如何,小姐?”

他到底是开出租的,还是强盗?她管不了这么多了,一屁股坐上了车,并且把自己要去的目的地告诉了他。这个男子开始跟她大声讲话了。雨点像在落冰雹似的打在车顶上。

“我很赶。”她说着,并且把两三张卢布递给了他。“我很赶。”她又重复了一遍,并且看了看表。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是不是大家在匆匆忙忙赶往医院途中时都会看表。

这个男子似乎也把她的托付很当一回事。他开得飞快,但口中还是不断地讲着话。雨水朝着车子打开的车窗扑了进来。从他口中,她得知他有位体弱多病的老母住在诺夫哥罗德。一天,她在爬梯子采苹果时摔了下来,不省人事。当她醒来的时候,两脚已经上了石膏。雨水像急流般地滚满了车前的挡风玻璃。他一直都没停下来把雨刷给装上。

“她现在如何?”卡佳一边问,一边试着把发巾绕到头发上。一个急着赶到医院去的女人是不会跟别人谈他们家的痛苦的,她心想。

那名男子把车子停了下来。她看见了那一扇大门。雨已经停了。今晚的气温很暖和,空气中也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她甚至都怀疑刚才是不是真的下过雨。

“哪!”那个男子一边说,一边把她刚才给他的一张卢布退还给她。“下一次,好吗?你叫什么名字?你喜欢新鲜蔬菜,或是咖啡,还是伏特加?”

“拿着!”她打断对方的话,并且把钱往对方的手里推。

那扇门一直是开着的。往门内望去,坐落在尽头处的,可能是一排办公室,里面闪着几盏昏黄的灯光。门的后面是一排石阶,已经被周围的泥土和瓦砾埋掉大半,只剩下一条往上的通道,勉强可供人行走。卡佳向旁看了一下,看到了停着的救护车,蓝色的灯光懒洋洋地闪着,司机和医护人员围坐成一团抽着烟。在他们脚下横放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受伤的脸部转向一侧,似乎是在躲避另一次袭击。

他挺照顾我的,她的心思转向了巴雷,想了一阵子。

她匆匆地走上坐落在她眼前的那一栋灰色房子。她记得,这栋房子是但丁设计,卡夫卡盖成的。医院的职员到这栋大楼里偷药,再把偷的药卖到黑市去。她也记得,这里的大夫们夜里都加班,为的只是让家里的妻小过得好一点。在这个地方,人所能见到的只是那些被这个帝国遗弃的人渣。他们既无势力,亦无门道。就在她踏着坚定步伐穿过那两扇门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好像有一段旋律跟着她行进。一个女人冲着她过来,卡佳没有把她的证件拿出来,而是拿了一个卢布给她。这个大厅像是一个游泳池,到处充满了回音。在一处大理石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女人。除了当中的一个以外,其他人对四周的人都是视若无睹。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老人坐在一张椅子上打着盹儿,他的双眼盯着一台破破烂烂的电视。她越过了他,进入一个走廊。走廊中排满了病床。上次她来的时候,走廊中还没有病床。也许是他们这时为了接待一个重要人物,而把这些病床清掉。一位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的实习医师正忙着给一位老女人输血;穿着白罩衣和牛仔裤的护士在一旁协助他。没有人呻吟,也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必须死在走廊上。一个透光的牌子上写着“急诊室”。她跟着进去,你得装得就像那个地方的主人一样,他在第一次就跟她这么讲过。她每次来,都装出这副样子,每次都很管用,到目前仍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