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豪之死(第2/4页)

他对于学校所指定而全体学生所服从的宿舍规则,常抱不平之念。他有一次对我说: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一群鸡或鸭。朝晨放出场,夜里关进笼。”又当晚上九点半钟,许多 学生挤在寝室总门口等候寝室总长来开门的时候,他常常说“放犯人了!”但当时我们对于 寝室的启闭,电灯的开关,都视同天的晓夜一般,是绝对不容超越的定律;寝室总长犹之天 使,有不可侵犯的威权,谁敢存心不平或口出怨言呢?所以他这种话,不但在我只当作笑 话,就是公布于全体四五百同学中,也决不会有什么影响。我自己尤其是一个绝对服从的好 学生。有一天下午我身上忽然发冷,似乎要发疟了。但这是寝室总门严闭的时候,我心中连 “取衣服”的念头都不起,只是倦伏在座位上。伯豪询知了我的情形,问我:“为什么不去 取衣?”我答道:“寝室总门关着!”他说:“哪有此理!这里又不真果是牢狱!”他就代 我去请求寝室总长开门,给我取出了衣服、棉被,又送我到调养室去睡。在路上他对我说: “你不要过于胆怯而只管服从,凡事只要有道理。我们认真是兵或犯人不成?”

有一天上课,先生点名,叫到“杨家儁”,下面没有人应到,变成一个休止符。先生问 级长:“杨家儁为什么又不到?”级长说“不知。”先生怒气冲冲地说:“他又要无故缺课 了,你去叫他。”级长象差役一般,奉旨去拿犯了。我们全体四十余人肃静地端坐着,先生 脸上保住了怒气,反绑了手,立在讲台上,满堂肃静地等候着要犯的拿到。不久,级长空手 回来说:“他不肯来。”四十几对眼睛一时射集于先生的脸上,先生但从鼻孔中落出一个 “哼”字,拿铅笔在点名册上恨恨地一圈,就翻开书,开始授课。我们间的空气愈加严肃, 似乎大家在猜虑这“哼”字中含有什么法宝。

下课以后,好事者都拥向我们的自修室来看杨伯豪。大家带着好奇的又怜悯的眼光,问 他:“为什么不上课?”伯豪但翻弄桌上的《昭明文选》,笑而不答。有一个人真心地忠告 他:“你为什么不说生病呢?”伯豪按住了《文选》回答道:“我并不生病,哪里可以说 诳?”大家都一笑走开了。后来我去泡茶,途中看见有一簇人包围着我们的级长,在听他说 什么话。我走近人丛旁边,听见级长正在说:“点名册上一个很大的圈饼… ”又说:“学 监差人来叫他去… ”有几个听者伸一伸舌头。后来我听见又有人说:“将来… 留级,说 不定开除… ”另一个声音说:“还要追缴学费呢… ”我不知道究竟“哼”有什么作用, 大圈饼有什么作用,但看了这舆论纷纷的情状,心中颇为伯豪担忧。

这一天晚上我又同他靠在长廊中的窗檐上说话了。我为他担了一天心,恳意地劝他: “你为什么不肯上课?听说点名册上你的名下划了一个大圈饼。说不定要留级,开除,追缴 学费呢!”他从容地说道:“那先生的课,我实在不要上了。其实他们都是怕点名册上的圈 饼和学业分数操行分数而勉强去上课的,我不会干这种事。由他什么都不要紧。”“你这怪 人,全校找不出第二个!”“这正是我之所以为我!”“… ”

杨家俊的无故缺课,不久名震于全校,大家认为这是一大奇特的事件,教师中也个个注 意到。伯豪常常受舍监学监的召唤和训叱。但是伯豪怡然自若。每次被召唤,他就决然而 往,笑嘻嘻地回来。只管向藏书楼去借《史记》、《汉书》等,凝神地诵读。只有我常常替 他担心。不久,年假到了、学校对他并没有表示什么惩罚。

第二学期,伯豪依旧来校,但看他初到时似乎很不高兴。我们在杭州地方已渐渐熟悉。 时值三春,星期日我同他二人常常到西湖的山水间去游玩。他的游兴很好,而且办法也特 别。他说:“我们游西湖,应该无目的地漫游,不必指定地点。疲倦了就休息。”又说: “游西湖一定要到无名的地方!众人所不到的地方。”他领我到保俶塔旁边的山巅上,雷峰 塔后面的荒野中。我们坐在无人迹的地方,一面看云,一面嚼面包。临去的时候,他拿出两 个铜板来放在一块大岩石上,说下次来取它。过了两三星期,我们重游其地,看见铜板已经 发青,照原状放在石头上,我们何等喜欢赞叹!他对我说:“这里是我们的钱库,我们以天 地为室庐。”我当时虽然仍是一个庸愚无知的小学生,自己没有一点的创见,但对于他这种 奇特、新颖而卓拔不群的举止言语,亦颇有鉴赏的眼识,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对我都有很大的 吸引力,使我不知不觉地倾向他,追随他。然而命运已不肯再延长我们的交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