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鲜(第4/5页)

“没错,是七点。”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客厅里,透过飘窗向外看。外面街上正有车经过。他又用手指摆弄起嘴唇。珊蒂看着他又坐在沙发上,拿起他的书,翻到他刚才正看的地方。不过,他马上就把书放下了,重新躺了下去。她看见他的头向下靠在沙发扶手上面的枕头上。他调整了一下枕头,双手枕在脖子后面,不动了。不一会儿,她就瞧见他的胳膊耷拉了下来。

她合上报纸,站起身,安静地走进客厅,跨过沙发靠背看过去:他闭着眼,胸部微微地起伏着。她回到厨房,把煎锅放在火上,开了火,倒上油,开始炸猪排。她曾和爸爸一起去过很多次拍卖会,大多是拍卖农畜牲口的。她好像总是记得,她爸爸不是要卖一头小牛,就是买一头小牛。有时拍卖会上也会有农具和家庭用品,但主要是农畜。后来,等她爸她妈离了婚,她跟妈妈一起生活以后,她爸爸还曾写信给她,说很怀念那些和她一起去拍卖会的日子。最后一封信是在她已经长大了和她丈夫生活在一起后收到的,他说在这次的拍卖会上,他花两百块钱买到一辆很漂亮的汽车。要是她在那儿,他说,他也会给她买一辆的。三周以后,一个半夜里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她爸爸死了。一氧化碳从那辆刚买的车的底座上漏进来,让他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他生活在乡村,发动机一直转着,直到油箱里没了油才停下。他一直待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几天以后才被人发现。

锅上冒起烟,她又倒了些油,打开了抽油烟机。她已经有二十年没去过拍卖会了,现在,她正准备去今晚的这场。不过,她得先把这些猪排炸了。冰箱坏了是够倒霉的,但她发现,对今晚的拍卖会,自己却是充满了兴奋的期待。她开始想她爸爸,甚至连她妈妈都开始想了,虽然在她碰上她丈夫,搬出来一起住以前,她们母女俩一直吵个不停。她站在炉子旁边,翻着肉,想念着她爸她妈,两个人都想。

想着他们,她戴上隔热手套,把锅从炉子上拿下来。烟正上升着,被炉子上方的通风孔吸走。她拿着锅站在门口,朝客厅里看。锅还冒着烟,正有油点子从锅边跳出来。从那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她只能看出她丈夫的头和光着的脚。

“快起来吧,”她说,“饭好了!”

“好。”他回答。

她看见他的脑袋从沙发一头探出来。她重新把锅坐在火上,从壁橱里拿下来两个碟子放在灶台上。她用刮刀铲起猪排,放到碟子上。肉看起来都不像肉了,倒像是块老肩胛骨的一部分,或是什么挖东西的铲子。但她知道那是块猪排,她把另一块也盛出锅,夹到碟子上。

很快,她丈夫走进厨房,又看了一眼那台冰箱,冰箱门大敞四开地站在那里。他看见了猪排,嘴张得大大的,却什么都没说。她等着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他没说话。她把盐和胡椒放上桌,叫他坐下。

“坐啊!”她说着,递给他一个盛着猪排的碟子,“快吃吧!”他接过碟子,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碟子里的东西看。她转过身,去拿自己的碟子。

珊蒂把报纸清走,把那堆吃的东西推到桌子的一头。“坐下吧!”她又对丈夫说了一次。他把盘子从一只手换到了另一只手,仍旧站着。就在这时,她发现了桌子上面的一汪水。她能听见水滴滴答答地从桌子上流下来,滴到地上的油毡子上。

她低头看见她丈夫的光脚,就在一汪水的旁边。她盯着看了好半天,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么不寻常的事儿了,她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她忽然觉得她应该涂上口红,拿上外衣,去那个拍卖会。但她就是无法把视线从丈夫的脚上挪开。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注视着那对脚,直到它们离开了厨房,重新回到客厅里,回到沙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