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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安东尼奥旁边的人最先发现他出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整天咳嗽——太吵了,我没法不注意。但你整晚都在咳嗽,每天晚上都咳嗽。”

安东尼奥可以察觉对方的恼怒之意。“这让我没法睡觉。”邻床抱怨道。

“很抱歉,我会努力控制,但我一定是睡着后才咳嗽的……”

棚屋中浓密的烟雾和瓜达拉马山区的湿气加快了病菌的传播,在黑暗的夜晚辗转反侧的人并不只有安东尼奥一个。

几个星期后,安东尼奥就无法入睡了。他整夜地出汗,咳嗽时能看到掌心深红的斑斑血色。剧烈的胸痛更让他备受煎熬。安东尼奥是无数个染上矽肺病的患者之一。这可恨的大山将它的一部分埋到了他们体内。

在这里,疾病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很多工人只能继续工作,直到最后倒下。安东尼奥也想这样做,但有一天身体不再听从他的命令。他甚至无法从汗水浸透的床上强撑着站起来。据说人在见到上帝之前,会经历一片寂静的安宁,但这种状态并未在安东尼奥面前出现。在一片谵妄的迷雾中,他感受到的唯有怒火与挫败。

一天晚上,安东尼奥似乎看到了母亲。他模糊地记起,母亲曾写信说要来看看,也许现在真的来了。她站在面前,头发乌黑,笑容温柔。他经历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平和,但没有天使向他走来,甚至在半是清醒半是蒙昧中,他知道自己正在放手离开。没有什么神父来为他做临终祷告或指望他最后一刻的皈依,他们认为安东尼奥已经无法救赎。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烧之后,安东尼奥再也感受不到最可怕、最累人的悲伤了。他全身浸透了泪水、汗水和伤痛,万事万物都离他而去。死亡席卷了他,像一阵高高的海浪,无人能够阻挡。

在过去的一年中,安东尼奥和贾维尔·蒙特罗完全没发现彼此间仅隔咫尺。一九三七年二月,马拉加被攻占时,贾维尔与父亲双双被捕。战争期间,他一直身陷囹圄。他唯一的罪行是身为吉卜赛人,仅仅因为这个,他就成了颠覆分子。他的足迹与安东尼奥的无数次交错,但两人都佝偻身躯,很少抬头望一眼。政权更替的几年完全毁掉了他们的身体。

那天,贾维尔和一群囚徒面临的严酷任务是埋葬死者。他看到自己曾经漂亮的双手现在握着铁锨,流着血,僵硬粗糙,纵横交错地布满被花岗岩划破的口子。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吉他拨片,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而他最后一次听到音乐,也几乎是同样久之前。

“我们大概是幸运儿。”挥起铁镐刨向坚硬的土地时,与他一起挖墓穴的同伴说道,“这总比花岗岩软和多了。”

“你说得对。”贾维尔答道,努力欣赏对方轻松的语气。

他们将尸体搬过来,放入墓坑。尸身上没有什么裹尸布,贾维尔铁锨上的泥土直接落在了这个男人的脸上。这就是安东尼奥最后的祭典。山腹中没有任何送别的仪式。

两个掘墓人都没有朝尸体看一眼,但沉默了几分钟。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多也是最少的一件事。

几天前,孔查已经从格拉纳达启程,向谷埃尔加穆罗斯而来。她早就答应过要来探望安东尼奥。在入口处登记并述说了事由之后,有人让她去一座小屋。小屋坐落在一排排长长的棚屋旁边,棚屋一直延伸到远处。

她报出了安东尼奥的全名,一名军士在工人名单上划着查找。那里有几十项记录,她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翻过一页又一页。他叹了口气,显然觉得乏味。虽然孔查不能倒着读出名字,但能看到有些名字上画着删除线。

然后,他的手指在纸页的中间停住了。“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星期死的,矽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