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3/6页)

“为什么你姨父一个人住在那么不方便的岛上呢?”

我看见他把画笔放进了纸杯里,于是问道。

“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来找他……除了你。”

“不是有你吗?”

阳光反射到白纸上,晃得字都看不清楚。

“因为没人喜欢他那样的人啊。有你就足够了。”

“你姨父告诉你了吗?他和我的关系。”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用炭棒为崖壁的边缘涂上了阴影。颜料干了之后,大海的颜色逐渐变深。有一只螃蟹想要爬上画具箱,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海里。

我们到底怎么交媾的,他真的知道吗?就连我自己,都经常以为翻译家施舍的那些触感和回忆是幻觉。

“他,很爱你呢。”我都为自己的直白而惶惑起来,“一看到他的样子,我就能感觉到。用担心的目光看着你,一有机会就会触摸你的身体。”

“可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不是,和那种感觉不一样。更盲目,更无条件,更没有理由。在你来之前,我完全想象不到他居然会如此彻底地把自己奉献给什么人。”

他所寻求的,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但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我是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大姨的替身。”

外甥宛如倾泻出一串串美丽的花纹,怎么写,怎么写都不觉得累。

“作为他深爱的大姨的替身,他对我就像宠爱小猫一样——以此来赎自己的罪。”

“什么罪?”

“其实不怪任何人,谁都没有过错,只是运气差到了极点。仅此而已。”

“怎么死的?”

“她的丝巾被火车车门夹住了。”

我把这张字条反复看了三遍,也没能弄明白这几个字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姨父被那边的大学聘用,准备出发去莫斯科。火车还没有到达,大姨抱着还是婴儿的我站在站台上。正要给我们照相时,大姨背后停着的火车突然开动了,谁都没注意到她的丝巾竟然被那列火车的车门夹住了。”

“后来呢?怎么样了?”

文字写得越多,沉默的间隔就越长。在海浪声的间歇中,我听到笔尖唰唰滑动着。他偶尔咳嗽一声,运动鞋后跟碰在岩石上,间或咬咬指甲。比起语言交流来,这种另类的对话使得他造成的各种声响更加清晰。

每次沉默之后,他必定会把字条递给我。只有这一刹那,我们的指尖才会碰到。他的手被颜料染得五颜六色。

“大姨沿着站台被火车拖曳着,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办法也没有。母亲发出尖叫,我被大姨抱着,大姨被勒着脖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她的头撞在了站台最边上的柱子上,死了。火车终于停下来,但已经太晚了。大姨的头盖骨凹陷,颈椎也断了。由于丝巾勒得太深,脖子上的皮肤都绽开了,但她一直紧紧地把我抱在胸前,保护着我。托她的福,我毫发无损。”

他蜷起后背,专心致志地写着。一次都没有停下来思考过,或者写错了重新写,仿佛他已经讲述过好几遍,所以已经烂熟于心一般。湛蓝的字迹很优美,我觉得就连“凹陷”“绽开”这类词语都不那么悲惨了。

“我当然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些全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

他又加了一句。

“那么,那个人,你姨父,也没能帮上任何忙?”

“是的。姨父一直喊着:‘放开婴儿!解开丝巾!’如果大姨把我扔出去的话,会怎么样呢?虽说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但我母亲和姨父之间总之是生了嫌隙。不是因为丝巾是姨父送的生日礼物,而是因为在那紧急关头他想要牺牲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