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世界不完美也要保持微笑

世界就像是一面镜子,透过内心,折射出生活的光影万象。你若给它白眼,又怎能指望它给你微笑?

我相信你会飞得很远啊

无论飞得多远,离家多久,有乡可回的人就是幸福的。

上次回家乡时,在村口遇见我的儿时玩伴,经过短暂几秒钟的辨识和确认,终于还是红着脸打了个招呼。

他也认出我来,随即笑应:“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

近两年我虽在外面的世界安身立命,心底里却依旧将自己视作永远的异乡人。只有当双脚踩在家乡的土地上,呼吸着乡音萦绕的空气时,才不至于让“家乡”“故土”“旧人”……成为一些只配用来怀念的词。

推开老屋的门,小时候的涂鸦还留在墙上。还有褪了颜色的奖状,蒙尘已久的画夹,父亲的蓑衣,母亲的麻线……一切梦痕犹在,亲切又恍然,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母亲生火的声音。她常用一个小铁瓢给我做猪油焖饭,饭熟后再撒上一把野藠头花,浓烈的香气就溢满了日子的每一个缝隙。

吃饭的时候,邻居家的嫂嫂过来聊天。她比我大十几岁,如今已是奶奶辈的人了。

我总是会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依稀是夏天,她还是新进门的小媳妇,穿了的确良的裙子,弯着腰在水塘里洗衣,肥皂的香气绕过她光洁的小腿,随风飘上岸来。

岸边的野蔷薇都开了,白色的,粉色的,招惹着蜜蜂,嗡嗡地闹着,也不觉得讨嫌。还有一丛一丛的悬钩子,结了累累的果,都熟透了,看着馋人,但又够不到,风一吹就落到水塘里,倒是白白便宜了鱼。

那时的母亲,就在水塘的大石头上捶打麻布帐子,用笨重的木槌一遍又一遍地捶打,露出的手腕力道柔而劲。

我站在晒谷坪里看着她,尽管是那样懵懂莽撞,对诸多世事浑然不知的年纪,依然会在心底生出绵长的、温柔的情愫来,像新树抽枝,青翠又生动。

被母亲洗过的帐子晾在晒谷坪的槐树下,陈旧的苎麻气息顺着水渍滴滴答答地渗入泥土。我和几个小伙伴在里面钻来钻去,过家家,捉迷藏,小南风掀起帐门,头顶槐花簌簌,犹如岁月扑面。

那时的母亲,也还健壮无恙,觉得什么事都不怕,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也不怕死,却唯独没有想过会病。

病来如山倒,她不服软都不行。于是,在离世前的那两年里,她每天魔怔似的上山砍树——刺杉的树茎,正是做椅子的好材料。最后,她请了村里的木匠,一口气做了几十把椅子——那种矮脚的小靠背椅,刷了朱红的漆,全都留给了我。

我懂她的心意。我家人丁单薄,爷爷生父亲,父亲生我,皆无旁支,母亲她曾一心想要招赘,指望延绵姓氏,人丁兴旺——就像那么多的椅子,都是给人坐的啊。

吃完饭,父亲到院子里打牌,一桌四个老人,年纪加在一起,都快三百岁了。他们常聚在一起,打牌,抽烟,聊天,慢慢地消磨余生。他们都老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手脚也不灵活了,但没有谁会嫌弃谁——每个人都一样嘛,衰老,才是世间最大的殊途同归。

最老的一个是七爷,耳朵也背得最厉害,说起话跟吵架无异,隔着老远就听到他的声音:“我不晓得哪一天就要到山里去睡觉了,不过你们不急啊,我先去探探路,等安定好了就托梦过来……”

众老头儿大笑:“不急不急,反正都要去山里的,到时候正好凑一桌哩。”

我也笑了,心想:是不是人活到一定年纪,不通透也通透了呢。生死荣辱,从来都是年轻人在争的东西,等到真正老去的那一天,反而成了一件可以打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