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

笔 记

[黑色笔记左边“来源”一栏下继续空着。然而,右边“钱”的标题下却记满了文字。]

五色镜电视台的里杰纳德·塔勃洛克先生致安娜·沃尔夫的信:上周,我阅读了你的大作《战争边缘》——当时只是偶尔翻翻,这我必须承认!但我即刻被它的新颖而诚挚的笔触吸引住了。当然,我们一直很关注电视剧的合适主题。我很想为此事跟你谈谈。不知你是否愿意于下周五下午一时跟我一起喝点什么——你认得大波特伦街的黑牛餐馆吗?请务必打个电话给我。

安娜致里杰纳德·塔勃洛克的信:非常感激你的来信。但我有必要马上对你说,我所看过的电视剧几乎没有一部能激励我为此种宣传媒体枉费笔墨。非常抱歉!

里杰纳德·塔勃洛克致安娜的信:非常感谢你如此坦诚。很赞同你的看法,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的原因(我刚看完你的美妙的《战争边缘》)。我们迫切需要真正完美的、富有新意的好剧本。请于下周五跟我在红男爵酒家共进午餐。那是一家不显眼的小餐馆,但他们的牛排很不错。

安娜复里杰纳德·塔勃洛克:非常感谢,但我确实不是说着玩的。如果我相信《战争边缘》能够改编成电视剧,并多少让自己感到满意的话,那我的态度早就不一样了。但事情就这样明摆着——你的诚挚的安娜·沃尔夫。

里杰纳德·塔勃洛克致沃尔夫小姐:多遗憾啊,因为像你这样富有令人愉快的正义感的作家没能够多几个。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们不是如饥似渴地寻找真正的创造天才,那我也不会写信给你了。电视需要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请于下周一在白塔楼餐馆跟我共进午餐。我觉得我们需要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长谈一次。你的极其诚挚的里杰纳德·塔勃洛克。

在白塔楼跟五色镜的里杰纳德·塔勃洛克共进午餐。

账单:六英镑十五先令七便士。

准备换装赴约时,我心里想:摩莉一定很喜欢这种事——扮演某个角色什么的。觉得自己真像个“女作家”了。我有一条裙子,就是太长了些,上衣也极不合身。穿上裙子和上衣,戴上一些附庸风雅的珠子。是几颗长长的珊瑚耳环。看上去很有点像模像样了。但总觉得一点也不舒服——好像里面裹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很气恼。一个劲地想摩莉也无济于事。最后一分钟总又换回原装。真折腾人。塔勃洛克先生(“叫我里奇吧”)很感吃惊,他早就在那里等待女作家了。一个中年英国男子,很和气,很英俊。沃尔夫小姐——我可以叫您安娜吗——您最近在写点什么?“我靠《战争边缘》的版税过日子。”自己也感到有些吃惊——那口气好像我只对钱感兴趣。

“那它一定很成功吧?”“译成了十五种语言。”我抛下这么一句。他滑稽地做了个鬼脸——妒忌的表示。我摆出一个有献身精神的艺术家的姿态说:“当然,我不想匆匆赶写第二部。第二部小说太重要了,你说是吗?”他显得高兴起来,并松了口气:“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写出一流的作品。”他叹息道。“你一定也在写吧?”“你真聪明,一猜就猜对了!”再次不由自主地扮了个滑稽可笑的鬼脸,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我抽屉里藏着一部刚写了一半的小说——这份工作让人腾不出多少时间来写东西。”这个话题占用了我们吃蒜味明虾和主菜的全部时间。我等着他开口。“当然,一个人总得不停地去奋斗,才能钻出蜘蛛网,不致使自己的事业半途而废。当然,他们什么也不懂,我是说上面那些混饭吃的人。”(他自己就处在那条通向“上面”的阶梯上。)“一点也不懂。他们一个个愚蠢透了。有时候你会想,这都是何苦呢?”然后点了份哈尔瓦(1)并要了土耳其咖啡。他点了支雪茄,给我买了香烟。至此为止,我们还没谈及那本美好的小说。“告诉我,里奇,为了拍摄《战争边缘》,你打算把摄影组带到中非去吗?”他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会儿,但随即又松弛开,依然神采奕奕:“哦,我很高兴你问起这个。当然,这确实是个问题。”“你不觉得场景在那部小说里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吗?”“哦,很重要,我同意。写得妙极了。你对场景的感觉真敏锐!真的,我几乎能闻到那里的气息,写得太妙了。”“你是不是就在制片场里拍?”“是呀,这是个关键的问题,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找你谈的原因。告诉我,安娜,如果有人问你:您的那部大作主题是什么,你将怎样回答呢?说得简单点,当然,电视实质上是一种简单的宣传工具。”“简单地说,它的主题是种族隔离。”“哦,我很赞同你的意见,那是很可怕的事。当然,我自己并没有经历过,但当我读了你的小说——太可怕了!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我的意思——我希望你能理解。光凭魔术箱……(扮了个鬼脸)……是不可能把《战争边缘》按原作的样子拍出来的。有必要进行简化,将最美妙的核心内容留着不动:如果把场景放在英国,不知你会怎么看——你先听我说,如果我把我的道理说清楚了,相信你一定不会反对我——电视的关键在于视觉效果,是不是?你懂我的意思吗?这始终是问题的关键,但我总觉得我们的作家往往把它给忘了。现在就让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吧。这是一个战时的空军训练基地。地点在英国。我自己就在空军服过役——哦,不是穿蓝衣服的军人,只是办事人员——也许这也正是你的书为什么使我印象那么深刻的原因:你把气氛渲染得太妙了……”“什么气氛?”“哦,我亲爱的,你真了不起,真正的艺术家都那么了不起,有时候你们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也许我们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说出来。”他皱起眉头,决计不答我这茬,并继续说下去:“正义是它美妙的主题——但一切都那么令人失望——太激动人心了——我还从来没有那样激动过……好了,我想要建议的就这一些:我们要把小说的核心保留下来,因为它太重要了,我是这样想的。空军基地。一个年轻的飞行员。他爱上了一个当地的女孩。他的父母反对——阶级的偏见。唉,在我国,这种现象依然存在。两个情人不得不分手。最后是发生在火车站那扣人心弦的一幕——他要走了,我们知道他不久将阵亡。你觉得这不好吗,请你仔细想想——依你看该怎么处理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