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

韩家建升也是梁庄打工神话人物中的一个。梁庄人都说他发财了,但神情中又带着某种不屑。建升在北京通州那里办一个保安公司,有亲戚邻居来北京打工,找过他,在他公司当过保安,闹过矛盾,翻过脸吵过架。我在北京这些年见过他好几次。他很喜欢参加穰县老乡组织的一些活动,尤其是文化方面的,很热心。2008年,穰县组织了一台地方戏进京会演,建升跑前跑后,张罗联络,很是用心。

建升说话的声音非常高,开朗、健谈,言语之中,他非常讨厌北京人,但其实已经很有北京人气息了。说话语流平滑顺畅,略微有点儿卷舌,表示愤怒之时,时不时蹦出“丫的”“姥姥”之类的口头禅。他直接把我们带到一个饭馆,请我和父亲去吃炸酱面,不看菜单,直接点了爆肚、炸咯吱、油豆腐等北京小吃。他的妻子瘦小,大眼睛,剪一个娃娃头,看不出实际年龄。十一岁的儿子在通州实验小学上学。

他的公司给通州一个小区做保安工作,建升就把自己的家也安置在小区边缘一座简陋的平房里。

建升能够很准确地表达自己,就好像这些话一直排列在嘴边,只等着人来问他,他就像倒水、倒豆子那样,不用思考,“哗哗哗”地就流了出来。

我是1987年到西安,新城区商德路11号,在一个小吃店打杂,“商德路小吃店”。

1989年收秋的时候我又回梁庄。回家就想找个固定工作。我要好好干活,做人就做邱娥国,干活要如赵春娥(邱娥国,1946年出生,1967年入党,南昌市一派出所户籍民警,荣获过全国先进工作者、公安部一级英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等称号。被选为“全国劳模”。赵春娥,1935年出生,中共党员。洛阳老集煤场现场工,工作认真,惜煤如金。1982年,赵春娥因病去世,1983年被国务院追认为全国劳动模范。),这两个人都是那几年的宣传对象。想着有个固定工作,给国家贡献点力量。1990年通过个关系在××县化肥厂买个集资工,花了三千五百元。当青工,三级半,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十二元。那时候,整个化工行业不景气。这期间,我舅家表哥从北京回来,说北京招保安。当时我的想法是,这辈子没当过兵,当个保安就相当于当兵。

我是1991年农历八月十五晚上到的北京。我都不知道这个日子。一下火车,月亮那个圆啊,我问人家说,大叔,这是啥日子,人家说是八月十五。我这才知道,心里可难受。坐火车坐一天多,舍不得吃,饿得不行,一听说是八月十五,眼泪都想掉下来。坐火车花二十四块钱,下火车也不懂,有人在车站拉客,就把我们拉到三里屯幸福三村。住一夜,十七块钱,说好了是十块钱,人家非要多要。觉得受骗了,就萌发一个念头,不混个样就不回家。我和另外一个老乡从地下旅馆出来,拿个大被子,大行李,去坐405路公共汽车。售票员不让俺们上,说满了满了,挤什么呢,讨厌。尖着嗓子的北京话。

当时找的一个保安公司不要人,就在一个服装厂蹬三轮,给人家送货。冬天,从通州拉一车货到北展,几十公里。俩多小时,站着蹬,一是累,二是站着拉快,一天六块钱。干到1992年春天。

刚好保安公司招人,交押金二百块钱。1992年5月13日去当保安,是武警总队办的分公司。六一给我分配到燕山石化,公司发一百七十块钱工资,不管吃,管住,但是,可以给厂里干些杂活,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钱。自己做饭吃,得花三四十块钱。咱工作不错,深受领导喜爱,踏踏实实干到1993年,1994年下半年当班长,对我来说,这是个积累。

1995年我从燕山石化调到凯迪克大酒店,为世妇会服务。在那以后,开始发胖,那儿生活好,直接升上副中队长。咱对工作热情,廉洁奉公。每个行当都有门道,也可以腐败一下,但我坚决抵制。因为啥,我们家你韩叔到死写信都是“遵纪宁法,团结同事”。我老婆来了,他写信又给我添了四个字,“相依为命”。一个中队六十个人。那时候管吃管住,五百多块钱,年底奖金六百多块钱。另外,一心想着,干得好了,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有可能转正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