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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和琳琳对一个游戏乐此不疲。

离我们家不远,有一个小小的废品收购站,每天都会接纳大量的生活废品,旧报纸、旧课本、旧衣服……然而我和琳琳最感兴趣的确是那些啤酒瓶和瓶盖。夏天是啤酒瓶最多的时候,每天都有人扛着一麻袋的啤酒瓶来回收站,百无聊赖的午后,我和琳琳睡不着就偷偷溜出家门,从倒塌的一面墙爬进回收站。她放哨,我蹲在酒瓶子堆前,趁着收破烂老头睡觉的功夫,紧张刺激地翻看着一个个散落的瓶盖。‘再来一瓶’是啤酒商家最爱玩的把戏,总有一些粗心的人,忘记看瓶盖里的字样,把中了奖的瓶盖也卖到这儿来,找到‘再来一瓶’字样的瓶盖儿是我和琳琳一天中最值得高兴的事儿。

当然我们对啤酒不感兴趣,那一年我十岁,琳琳也只有六岁,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儿,并且贪恋于那份好运降临的喜悦。

找到中奖瓶盖后我就会牵着琳琳的手去店里,我们不要啤酒,只要钱。但店主也不是傻瓜,他只肯给我们两块泡泡糖,那年代泡泡糖是用粉红色的纸包裹着,天一热就黏嗒嗒地粘住糖,每次我都需要交涉很久才能达成一块泡泡糖一块水果软糖的协议——琳琳还小,泡泡糖黏在嗓子眼里是了不得的大事,水果软糖对她最安全。

从到裴家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保护琳琳是我终生的职业,并不是她的父母叮嘱我,她的父母都是好人,肯收养我一个来路不名的孤儿,他们小心翼翼照顾我的自尊,把我和琳琳一样看待,总是避免让我产生自己是外人的念头。

进到裴家是个夏天的午后,裴家是一个独院,大大的院子里错落有致地建着几间平房,院子里种了不少花儿,在夏天的阳光里发酵出馥郁的香气,裴叔叔和阿姨领着我的手,推开大门,一阵叮叮咚咚的琴声如水般流泻出来,当然“如水一般”不过是在我的记忆里被无限美化而已,弹琴的人那时候只有四岁多,只能勉强按出还算流畅的旋律。我好奇地朝着琴声的方向看过去,正房支起的窗子下探出个小脑袋来,在我看清之前又飞快地缩了回去,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活蹦乱跳的影子旋风般到了眼前,暑天里穿了件轻薄透气的纱裙,脸上还是被热气蒸的粉红一片,微微卷曲的头发粘在脸上,仰着头对我笑:“哥哥。”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紧紧攥住。

相处久了我就知道她是个爱笑的人,即使是对着陌生人。去幼儿园接她的时候偶然偷听到老师们议论她:“那个裴琳琳,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脸上老带着笑。”

你看世人多滑稽,他们宁可看变幻多端的诡谲面孔,也不愿见有人笑意常挂脸上。他们以自己的恶意揣度她,说她脑子有问题,说她矫情做作。只有我知道,她的心里是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她是我所见过最磊落的人,她的心里满是爱意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