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杰弗逊的心事

我提着满满一纸袋烤甜薯,钻进了杰弗逊的囚室。

“最近还好吧,老搭档?”

杰弗逊点了点头。

“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杰弗逊叉着手坐在木板床上,我将纸袋放到他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收音机立在靠墙的位置,正播放着一首伤感的牛仔歌曲。我看到了上次带给他的铅笔和笔记本,就在收音机的旁边。铅笔写过字,铅芯几乎磨光了;另一端的橡皮擦也涂得黑糊糊的,显然派过用场。见面之初的那几句客套话说下来,我们俩好一阵子没话说。

“饿吗?”我首先打破了沉默。

“这会儿不饿。”

“你写过字了?”

他没回答。

“你写的都是秘密吗?我能不能看一下?”

“也没写什么。”

“允许我看吗?”我追问道。

“想看就看吧!”

我取过笔记本,回到床边坐了下来。恰在此时,收音机里传出播音员悦耳的声音:巴吞鲁日的今天,多么美好!

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歪歪扭扭的字迹占据了四分之三的页面。杰弗逊的笔迹跟弱视患者有得一比,字很大,很占地方,所以表述的实际内容并不多。别人写的字都夹在格线中间,他写的骑在格线上。这还不算,由于频繁擦写更改,整张纸看上去黑不溜秋、伤痕累累。句首字母也没有大写,通篇不见一个标点符号,那笔画前后不一、风格迥异。开始几行字笔锋较细,那些字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蚂蚱紧急集合开大会;写到后来笔尖变秃了,横竖弯勾都扎成一堆,纯粹成了毛毛虫打群架了。我费劲地研究了一番,大致梳理出了文章的脉络:我昨晚又梦到了那事。他们把我架到了一个地方。我没哭,我也没讨饶。我一直在走路,跟着他们走。后来我惊醒了,总睡不着。其实我也想睡个安稳觉,不想做那样的梦。这句话的后面是一大块污点,纸也差不多擦透了。接下来他又写道:如果我只是一头猪,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敲碎我的头、扎烂我的心?又是一摊污渍,紧接着:人用两条腿走,猪用4只蹄子爬。

最后两三个单词无从辨识,看样子铅笔头磨光了。我从头开始重读了一遍,这才合上了笔记本。他双手交叉着,正瞅着对面的墙壁出神。看着他呆呆的样子,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给你带把削笔刀,行吗?”沉默了片刻,我试探着问道,“那种折叠式的小铅笔刀?”

“有的话给我带一把。”

“当然有。”我说,“回头让保罗帮你削一下铅笔。他乐于助人,你知道的。”

杰弗逊松开叉着的双手,用右手的小指摩挲着左手的指尖。他的指甲色泽粉红,结实柔韧。

“复活节还有几天?”

“明天是耶稣受难日。”

“他就是这一天复活的吗?”

“不是,他是复活节那天复活的。”

“那受难日就是钉死他的日子了。”杰弗逊自言自语道,“耶稣一句话都没说,对,始终没吭一声。”

“安布罗思牧师探望你的时候,你跟他说过话吗?”我问道。

“说过几句。”

“你应该多跟他谈,这样你教母就高兴了,她希望你在牧师面前吐露心声。”

“他让我祈祷。”

“你照办了吗?”

“没有。”

“这是你教母的意思。”

他扭头瞟了我一眼。他那一双大眼睛布满了血丝,孤独而哀伤。

“你说,我会上天堂吗?”他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

“那你说格罗佩先生上天堂了吗?那布洛瑟和贝厄呢?”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