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与钢的森林(第2/67页)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钢琴继续响着。他并不是在弹钢琴,而像是在测试钢琴的声音,不时按下琴键。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钢琴边。

我的停留并没有打乱他的节奏。只见他从琴键前方绕到侧面,将钢琴的顶盖掀了起来。顶盖在我眼前宛如巨大的黑色翅膀,他架起支撑杆,又一次敲击琴键。

我闻到森林的气息。此时仿佛站在即将被夜幕笼罩的、一大片森林的入口处。我试图走进去,又不得不打消念头,日落之后的森林是危险的。小时候,大人们总是跟我讲那些误入森林、从此下落不明的孩子的故事。一到傍晚,就要离森林远一点,别以为时间尚早,太阳落山的速度远比想象的快。

我定睛望去,他打开地上那个四四方方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各式各样我从未见过的工具。他要用这些工具做什么呢?跟钢琴有什么关联?又为什么要用到钢琴呢?我不打算提问,因为一旦提问,就要开始对话。无论他给出怎样的答案,我都必须就此做出回应。我无意与他交流,唯有放任疑惑在心中盘旋,不落实地。

我最想问的是什么呢?当时的我不得而知。时至今日,我仍旧说不上来。每每回想,我都心下怅然,要是当时能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儿全说出来该有多好啊。假如能够获得令人信服的解答,那么,我至少不必苦苦追寻答案。

结果,我什么都没问,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观察,生怕打扰到他。

我念的小学和初中应该都有钢琴,就算不是眼前这种三角平台式钢琴。我对它的声音也并不陌生,也曾在钢琴的伴奏下与同学们齐声歌唱。

可是,这个巨大的黑色乐器竟像头一次出现在我眼前似的。至少,我是第一次见识翅膀展开后露出的“内脏”部分。当然,还包括从中流淌出的音符掠过肌肤时那奇妙的触感。

我闻到森林的气息。秋天的、夜晚的森林。我将书包放在地上,倾听钢琴的声音一点一点发生变化。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就这样过了两个多小时。

原本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起来。应该是九月的初秋,确切地说,是九月上旬。夜晚迫在眉睫,一个晴朗而干燥的傍晚,大约六点左右。镇子里天还很亮,但山间的村落已是一片昏暗,森林将最后一缕阳光拒之门外。山上昼伏夜出的生物开始蠢蠢欲动。钢琴发出的声音如此静谧、温暖、富有深度。

“你们学校的钢琴很有年头,”也许是快要收工了,他说道,“声音非常柔和。”

我“嗯”了一声,无言以对,不明白所谓“柔和的声音”具体指什么。

“这是一架好琴。”

我又“嗯”了一声,点点头。

“以前,山林和原野环境都很好。”

“哦?”

他一边拿软布擦拭着黑色的钢琴,一边说:“以前,在山林和原野里,羊群能够吃到优质的牧草。”

我是山里的孩子,老家附近的牧场养着一群悠闲的绵羊,它们的模样此刻浮现在我的眼前。

“好的牧草才能养出好的羊,好的羊才能长出好的羊毛,用上好的羊毛做毡子,现在的弦槌可比不上呢。”

我听得一头雾水。

“弦槌跟钢琴有关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点头道:“弦槌就藏在钢琴里面。”

我依旧全无头绪。

“想看一下吗?”

我靠近几步。

“像这样按下琴键,看,有一个东西在敲击琴弦,它就叫弦槌,是用羊毛毡做的。”

我看到钢琴里有一个零件升了起来,触碰到某根琴弦,乐音随之响起。我无从判断,这种声音是否足够“柔和”。但那感觉分明与森林无异,九月上旬、傍晚六点、即将被黑暗笼罩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