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11页)

一九○六年,维奥莱特和乔离开了泰勒尔,魏斯伯尔县境内的一个火车站,登上了“南方天空”号的黑人车厢。火车抖动着接近了大都会周围的水域,他们觉得火车就像他们一样: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心情很紧张,但是又被对岸的一切吓了一跳。他们满腔热忱,还有一点害怕,在十四个小时摇篮般平平稳稳的旅途中竟然没有打过一个盹。一节节车厢冲过一段隧道的时候猛然间黑了下来,他们以为前面也许横着一面墙壁,等着他们一头撞上去,要么就是一道悬空的峭壁。这么一想,火车和他们一起颤抖起来,不过仍然继续前进。前面当然是有地面的,颤抖就变成了他们脚底下的舞蹈。乔站起身,手指紧紧抓住头顶的行李架。他觉得这样一来他对这种舞蹈的感觉好了一些,就告诉维奥莱特也照做。

这一对年轻的乡巴佬就这样吊在那里,一边大笑一边踢踏着轨道。乘务员正好路过,觉得好笑却没有笑,他没有必要在这节坐满黑人的车厢里面露笑容。

“餐车供应早餐。餐车供应早餐。早安。餐车供应全套早餐。”他胳膊上搭着一条列车毯,在毯子下面提着一瓶一品脱的牛奶,他把它放到一个膝上睡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手里,“全套早餐。”

他一直没有达到目的,这个乘务员。他想让整个车厢的人都涌进餐车。现在,他们可以进去了,说进就进。现在,他们出了特拉华,离马里兰老远老远的,不会再有绿如毒药的帘子把吃饭的黑人和其他用餐者隔开了。厨师们不再觉得有义务往帘子那一边的盘子上额外地添些分量了:冰茶里放上三片柠檬,把两块椰蓉蛋糕摆得好像一块似的——是为了剔掉帘子里的那根刺;往盘子里多放一点,会让人觉得自在一点。现在,接近大都会的边缘,绿色的帘子不见了;整列列车可以装满黑人,大家接受服务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只要他们肯来。只要他们肯把那些小盒子和篮子塞到座位底下,封上那些纸袋子,哪怕就一次,把那些夹咸肉的小面包放回到包袱里,排成一队走过前面的五节车厢到餐车里去。那儿的桌布至少有他们在柏树丛上晾的床单那么白;那儿的餐巾叠出硬挺挺的褶子,就像他们为礼拜日晚餐熨好的一样;那儿的肉汤就像他们自己调的一样匀,小面包也不比他们包在包袱里预备夹咸肉的那些逊色。这种情况偶尔发生。某个穿着漂亮鞋子的女人带着两个小姑娘,还有一个戴着表链和翘沿礼帽的牧师模样的男人会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穿过一节节车厢向摆着沉重的银质刀叉的雪白的餐桌走过去。一个黑人招待侍候着他们,不必在自己的尊严里搀上微笑。

乔和维奥莱特想都不会去想——为一顿并没有错过的饭花冤枉钱,还要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甚至更糟的是,要被一张桌子隔开。现在不行。跳了一路舞,刚刚到了大都会的嘴边,这时候可不行。他们站在过道里,她的胯骨蹭着他的大腿,两人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微笑。他们还没到呢,大都会已经在对他们说话了。他们在跳舞。他们同另外一百万人一样,胸口怦然心动,双脚受制于下面的铁轨,向窗外望去。大都会从见到的第一眼开始就和他们一起舞蹈,已经证明了它是多么爱他们。像另外一百万人一样,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到那里去回报它的爱了。

有些人对此就反应迟钝了,他们先从乔治亚到了伊利诺伊,到了大都会,又回到乔治亚,再去了圣地亚哥,最后终于摇着头,向大都会认了输。其余的人立即明白了这是给他们预备的,这座大都会,独一无二。他们一时兴起,因为它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他们作了周密计划,来来回回通了许多封信摸清底细,知道怎么来,花多少钱,到哪儿,之后就到了这里。他们是来看一下的,然后就忘了回去侍弄高高矮矮的棉花。不管是不是不体面地遭到解雇,是不是被人违约辞退,是不是未经通知就给撵走,反正他们逗留了一阵子,然后就想象不出更好的地方可待了。还有的人来到这里,是因为一个亲戚或同乡说:哥们儿,你在临死之前一定得来这儿看看;要么就是:我们现在有地方待了,赶紧收拾行李来吧,别带高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