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5页)

据史载:1939年农历正月二十四日拂晓,驻县城日伪军扫荡西南山区,在辉曲村杀害群众7人,烧毁房屋20余间。五六月两次进山扫荡,闯进李家沟村杀害群众6人,烧毁房屋500余间。腊月里,日军飞机又轰炸李家沟,炸死两位老人,炸毁房屋10余间。日本鬼子进山扫荡,我村是必经之地,有老爷爷在,村里倒没有受到鬼子蹂躏。因为这些鬼子都是安丘来的,他们都知道这村有一个大画家。

老爷爷是1940年回村的,再也没去新民会给鬼子做事。老爷爷是老了,瘦骨嶙峋,举步维艰。他知道为什么老得这么快,他又巴不得这样,不用给鬼子做事了,不管怎么说,他是暂时从日本人那里解放了。但他颤抖的手没法再泼墨挥毫了,只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看着斜阳残草,听着蛙鸣蟀叫,看着那降媚山上飘着膏药旗的碉堡,沉思在老槐树下。

“仕昌啊,你不能这样,你能看着那东西在我们祖宗的山上飘吗?”他告诉大爷。大爷心里很明白。

老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李效文,一个是李效德,都是憨厚老实的庄户把式。效文有一个儿子叫李仕光,效德只有一个女儿。仕光和父亲年龄差不多,但没有继承老爷爷的秉性,孟久老爷爷的学问和绘画才能也没有得以相传。老爷爷最器重的还是我大爷仕昌,虽然不是他亲孙子。

没想到,老爷爷对大爷嘱咐的话,竟是遗言,等着大爷去完成。

几天几夜后,老爷爷就听到了家里梧桐树上乌鸦在凄厉地叫。“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诗经·邶风·北风》曰:“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我们当地有个风俗,有乌鸦或猫头鹰叫是很不吉利的,是要死人的预兆。

老爷爷死的时候是1940年的春末。死前,他在大爷仕昌和亲孙子仕光的陪同下,留恋地看了这生于斯养于斯又将终于斯的山清水秀的秦戈庄。降媚山上,随风懒洋洋飘着的膏药旗,还在竖立着的碉堡,像在强奸大好的河山。山上山下,沟河岸边,槐花白花花的,沉甸甸的,飘着浓浓的郁香,不少妇女正领着孩子用一个长长的杆子绑上铁钩子来采摘槐花,回家后拌上点面,在这时候是最好的果腹食粮了。香香甜甜的槐花,不知救活了多少挣扎的生命。沿着山涧小溪,迂回而转,老爷爷看了看自己的几分水田,那是他留给两个儿子效文、效德的唯一的田地,小麦已在灌浆拔节,青绿绿的,张扬着白色的小花。周围的果园,苹果树亦不失时机地绽开着白色的小花,朵朵如浮云。

“仕昌,我记得元代密兰沙有一首《求仙诗》:

刀笔相从四十年,非非是是万千千。

一家富贵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

牙笏紫袍今已矣,芒鞋竹杖任悠然。

有人问我蓬莱事,云在青山水在天。

唉!我没过上自己想象的生活,老来像个汉奸一样竟然为日本人做事,虽不得已而为之,但心中实为难受啊!不管怎么说,我还不是汉奸,我还为抗日做了点事情,日后如有不测,你们拿抗日传单与我左手字迹相对。”

5月6日,老爷爷平静地驾鹤西去,死的时候高大的身躯皮包骨头,干瘦干瘦的。死前半个多月,几乎汤水不进,一喝就吐,喉咙里像有个东西。效文找了个神婆子,神婆子一看,说:“心内郁结,气火攻心。到河里捞几条活泥鳅吞下去,或许管用。”

效文按其说照做,老爷爷吃下去有所改善,能稍进汤饭,但过了几天反而加重了。

“我们李家历来贫不为下,你们好好保存我的画,希望有人能继承我业,画不要入棺。”老爷爷撒手人寰,享年76岁。

一家人都围在老爷爷面前送终,效文痛哭流涕。按照我们当地风俗,我亲爷爷效何立即在老爷爷炕前烧已准备好的纸钱,称为“落气纸”,并在老爷爷身旁点一盏油灯,称“长明灯”。我亲老爷爷孟斗安排效文、效德为老爷爷沐浴净身,当地叫“前三后四”,即用湿毛巾在老爷爷胸前抹三下,背后抹四下,穿戴寿衣寿帽,并在老爷爷右手放入一根棍棒或柳树枝,上串一烧饼,称“打狗棒”。覆衾老爷爷身上,脸上则覆盖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