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9页)

“那咱还是先签,要不便宜不得让你一个人赚了去呀!”初胜利笑嘻嘻地说。

“那好,对合同稿谁还有意见,说吧。”

没人张口,也没人表态。

“合同就是法律,现在不说,将来后悔药可没处买去!”他干脆点起名:“岭山后。”

“我们不就是保证石灰石供应吗?账我们算过,一年赚个十万八万不成问题。”

张仁回答。

“李龙塘。”

“我们保证火山灰。就是那屹祖宗风水破了,少不了爹妈跟着我受点委屈。”

“王思圣。”

“没问题。”

“邹培德?”

“和他一样。”

逐个查对确无异议之后,羸官第一个走到铺着紫红绒布的桌前签了字。初胜利、张仁等依次走过。这伙算得上小知识分子的支部书记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字有着好不沉重的分量,第一次发现自己连名字也写不理想,而且越认真,越写得歪七扭八不成样子。瞎!早知有这种时候,请个书法老师学上几年也值当哩!

“好了,‘二龙戏珠’这会儿算是成了一半,这酒喝的也有名堂了。”重新回到酒席桌边时羸官说,“正山叔,你是元老,你先开个头怎么样?”

吴正山今天一式银灰色中山装,也不推辞,说:“我开个头也行。我早说过我是个老古董。先前羸官说‘二龙戏珠’,我心里也嘀嘀咕咕。那些不说啦,我敬酒。

我就是一句话:今天咱们好比桃园三结义,一百单八条好汉拜忠义堂。往后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个当逃兵当叛徒,天打五雷轰!赞成这话的举杯,亮底儿!”

吴正山一饮而尽,众人自然没有敢冒天打五雷轰罪过的。

依次祝酒。轮到初胜利时,他非要与羸官来上几个“哥俩好。”吴正山知道羸官酒量不大,想阻止,羸官先一拍巴掌一扬拳,干上了。

屋里顿时响起“六六六”“五魁首”的划拳声。

四五个回合下来,初胜利大获全胜,羸官眼珠儿也有些红了。

“胜利这小子净捣鬼!不算!不算!”

“喔!赖皮咯!”“不行!不行!”“罚!罚两杯!”初胜利、张仁一伙,一齐冲着羸官起哄。

“你们几个本事大怎么着?”吴正山探过脑袋,“来,哪个跟我来几下子!”

他把手朝初胜利手上拍,初胜利急忙躲开,朝张仁和嚷得最欢的那个鼻尖上挑个红痣的“红鼻子哥哥”面前靠,那两人也连忙摇头。

开玩笑,谁不知道“白干大王”吴正山哪!

据说是在“祖国山河一片红”那阵儿,一次吴正山推着一小车地瓜干子到城里换酒。换了两大桶老白干,还剩出满满一钢精锅没处盛。酒厂的人要他再买一个塑料桶,他说:“我还是盛肚子里吧。”端起钢精锅咕咚咕咚一阵子,酒竟然就没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性酒,那一钢精锅至少四五斤,把个酒厂里的人惊得眼圆舌卷。吴正山抹抹嘴,推起两桶酒就往回返。酒厂厂长认定他走不出几步就得趴下,派人随在后边要看热闹。没想一直跟到大桑园村头,吴正山除了撒了一泼尿,连个趔趄都没打。“白干大王”的名号由此四扬。如今吴正山虽说上了几岁年纪,真要较量起来,初胜利、张仁几个绑到一起,也未必赢得了他。

“要论喝酒,你们差远了,我也不行。我那爷,那才算是这个!”吴正山得意,挑起拇指。

“你是白干大王,那老爷子不成了‘白干神仙’啦!”

“不在这,在个意思。”吴正山绘声绘色讲起来:“那年我十一,我爷八十,每晚都是我陪着他睡。他馋酒馋得要命。过阳历年前一天,俺妈给他买了一瓶,怕他看见,藏到碗橱里。俺爷知道了,夜里翻过来覆过去不阖眼,跟我说:妈个巴子,今黑下怎么就翻夜啦?我说:八成是叫那瓶酒给馋的。俺爷说:可也差不离,你说我是喝了它还是留着明儿过节?我说: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俺爷说:知道更好,放那儿说不定叫耗子给我踢蹬了呢,干脆!说着,起身下炕了。到碗橱那边咕咚咕咚一阵回来,孜得不行。我说:行了,这会儿没心事了,睡觉吧。俺爷上炕,咂着嘴唇,好一会儿说:山子,你妈这回买的么个好酒,还咸丝丝的。我一听,忙说:坏啦:俺妈买了瓶酱油也在碗橱里,别是让你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