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3/6页)

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鬼子……

都是从雾里出来的。

这场讨厌的雾掩藏了张英们,也掩藏了日本人,因为雾的缘故使双方近距离相遇,产生了一场恶战。

雾到下午才散。

张英和霍文玉被日本人关进王庄的一个土窖里,背靠背地绑着,动弹不得。土窖潮湿肮脏,有股子呛鼻的粪尿味和烂白菜味,让人一阵阵头晕。张英的手割了很深很深一条口子,露着白骨,是用手攥住了敌人刺刀的缘故,要不那把刀就会剌穿她的胸蹚。当然她也没让那个戴眼镜的鬼子占了便宜,她把他的胳膊狠狠地咬

下一块肉来……李金荣的腿和肚子都挨了枪,否则他绝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敌人在捆李金荣的时候他用鬼子话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两个鬼子先是发愣,接着像架大爷一样把他架走了,只把张英和霍文玉弄到土窖来。张英不知道敌人会把他们怎么样,也不知道李金荣在哪儿,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日本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是抗日的干部,他们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给了日本人,她身上那根皮带,表明了她不是一般的妇女。

霍文玉用头抵着墙在轻轻地哭泣。张英问霍文玉哭什么,霍文玉说他的脚疼。张英看到霍文玉的脚全肿了,连着小腿肚子肿得透亮,不像腿,像冻坏广的大萝下。张英说,你不是脚疼,你是害怕了。

霍文玉没有吭声。

张英说,其实我也怕,待会儿会更疼……

霍文玉说要是敌人动他这条伤腿,他怕吃不住劲儿。

张英说,吃不住劲儿能怎么样呢。

霍文玉说,是啊,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知道什么呢,咱们什么也不知道,到现在还没到达目的地和组织接上头呢,就是如实说了,日本人也不信。

过了许久,霍文玉又说,我今年二十一。

张英说,我十七。

霍文玉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就担心我妈。

张英说,我屋里谁也没了,一只黄狗,朝鬼子叫唤,也给打死了。

霍文玉说,死一定很疼。

霍文玉说,要像文天祥那样死也值,在十字路口当众砍头,千百年后人们还记得,还是个话题,说不定老百姓还会给咱们立个碑……就怕咱们死了没人知道,悄没声的,三个大活人从根据地出来就没了结果,别人以为咱们当了逃兵,其实咱们是死了,当了没人知道的文天祥……

张英说,俺爹俺娘俺村那么多人都死了,不是也没人记着他们。

霍文玉小声说,我不想死。

张英说,我也不想,可这回是死定了。

霍文玉说……能不能不死……

张英没有说话,她想,霍文玉,有着一肚子的学问,有着一双女人一样秀美的脚,真死了,那脚也就死了,可惜了。又想到了李金荣,她不知道李金荣在被逮住的时候为什么要说日本话,敌人将李金荣单独提出,为的是什么,张英感到了大难来时各自飞的撕裂,内心深处存在着隐隐的不安。张英明白再没有比死更简单的结局了,张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毕竟,死不如活着,活着还可以系表现革命的皮带,逐能见到郭队长,死了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就怕半死不活……

天上有个好月亮,月光透过破窗照进土窖,照在张英和霍文玉身上,轻轻地抚摸着他们,张英将身了轻轻地靠在霍文玉满是汗湿的脊背上。霍文玉没有反应,他难得地睡着了,他那张布满泪痕脏兮兮的脸,在睡梦中滲出了无限的恐惧。

这一夜,张英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鬼子把他们押到一座祠堂里,李金荣已经先他们而至,李金荣半趴半跪地倒在地上,蜷着身子,身下是一摊血迹,一条大狼狗,近在昭尺地蹲在他的对面,吐着舌头,哈哈地着气。见到张英,李金荣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改变一下他别扭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