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10页)

走在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片杂乱,母亲哭泣的样子一直萦绕于怀,他想他俩现在欢愉和温情的样子,那个小杂种躺在他们中间的样子,他们把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地宝加快了脚步,不断加剧着憎恨,他必须让他们一起去地狱,去受尽地狱的煎熬。

路上很静,除了脚踏在月光上发出的怪叫声以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这夜是成全他的夜,走了那么远,连个鬼都没碰上。他怕碰上人,甚至碰上一只野兔都会让他动摇计划。汗水从脸上淌下来,他全然不知,晓得的只是背心深处有一些热烘烘的气味。快到官寨的树林处有一黑影在移动,地宝警觉地停下观察了一会儿,他看清了,是一个背了东西的人正在往山上走。他想,这不奇怪,走夜路的人多呢,翻过山岭还有两个寨子。他慢慢地小心地走在他后面的不远处,生怕他发现他。不一会儿,那人累了,就着一块石头歇起了气,他马上躲起来。

那人像走得很累,一歇气就很久。地宝怕耽误了他的时间,就想从林子里绕过去。刚绕到半途,那人却咳了两声,估计是弄点声音给自己壮胆。地宝听出了是个女人,他的胆子就大起来了,脚步加快了。女人听到了脚步声。“林子里是哪个?深更半夜地往哪里走?”他没有吱声,慢走两步就势坐在了那里。女人没听见对方回话,接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女人感到蹊跷,就又咳了两声:“哪位大哥?是人你就走出来说说话。”这次地宝是完全听清楚了。他依然哑在哪里,他回答不了女人的问题,他又起身向目标走去。女人有些害怕,急火火地就往前走去。刚到官寨门口正欲敲门,就看见林子里出来人了,便把伸出的手缩回来,放下背上的东西。

“那位大哥,过来坐坐再走。”

地宝丢下手上的东西,几步冲上去。

女人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要做坏事。

“哪个?哪个?你要做啥?”

“小姝,我是地宝。”

小姝一下就愣在那里了,怎么会是他呢?他来这里干什么?还未等小姝想明白,地宝已经把小姝抱在了怀里,心急火燎地就想亲小姝,小姝却死活不从,弄得地宝很难堪。等地宝放开她时,她才说:“地宝哥,我已经是春海的人了。”地宝不说话,只是痴痴地望着这个似乎变得陌生的女人。

“春海经常回家在我面前说起你如何能干,如何聪明,如何对他好,还说,他要向你好好学几招。”

他相信这是春海说的话。

“春海说,地宝跟文化大革命时简直是两个人了,心好善良,关心人照顾人,难事、笨事、危险事都是他揽着做。”

“春海对你好吧?”

小姝向他点点头,然后说:“好多时候还是想你。”

地宝已经不敢再看小姝了,心里早已不是滋味了,无缘的人啊,为什么总在狭路相逢呢?

“你到这里来做啥,地宝哥?”

地宝不答,他不知道他来这里做啥,反倒问:“回来有啥事?”

“我妈生小孩子,给她带点蛋、肉、咂酒补补,不然,这把年纪了受不住。”说得很轻松,很平和,听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地宝不知道这女人之间反倒对这事无所谓,廉耻、羞辱都不存在了。

小姝看地宝不说话,知道他心里有难以言表的苦水,就为妈辩解道:“这事我不怪罪妈妈,一个女人守了半辈子寡,还经历了那么多运动,她没有走绝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你们男人永远不可能完全了解女人。”

是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读不懂女人这本书,地宝就更读不懂了,地宝连小姝这本书都从未读懂过,更读不懂阿姝这本书了。但你想男人,找男人,天下的男人,桃花寨的男人多的是,为何偏偏要找我爸爸呢?偏偏跟我过不去呢?难道这也是一种报复的方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