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胭脂(9)(第2/3页)

胭脂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说,错不了,我是刀疤强啊。说着,他扭过头,把左脸上那道刀疤对着胭脂,又说,我是老莫的侄子,刀疤强啊。

胭脂记得这么一张脸。她说,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刀疤强垂下脑袋,说,我叔死了。

老莫死于三天前与解放军的交战中。他是在县城的杏春楼上寻欢作乐时被收的编。那天老莫喝多了跟人争风吃醋,掏出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说,你的屌还能硬过我的枪杆子不成?

眼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掉头就走。老莫哈哈大笑,对怀里的妓女说,这样的脓包,脱了裤子也是个软蛋。可是,那个年轻人很快又折回来。这回他穿着美式军装,手里提着左轮手枪。跟他一起来的是一队举着卡宾枪的国军士兵。

祥符荡里的水匪被整编成一个乙种连,老莫穿上军装就成了中尉连长,开拔去长江边。可我们那是去当炮灰。说到最后,刀疤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声嘶力竭地说,才几天工夫,荡里出来的兄弟就死剩我们这十来个了。

胭脂不说话,许多往事在她眼前一闪而过时,有人忽然说,当家的,还是你领着我们再干吧,这回兄弟们一定听你的。

好几个声音都在跟着呼应,求胭脂带着他们重回祥符荡里去。胭脂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要不再跟秦先生说说,保我们投共军去。刀疤强说,这里马上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

胭脂伸手在屋里指了指,说,里面的东西你们尽管拿,拿完了就给我走。

刀疤强说,我们还能上哪儿去?

胭脂说,哪里来的就上哪里去。

刀疤强说,我们只怕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那你们就为自己积点德。胭脂说。

兵匪们当夜就走了。第二天,胭脂打开库房,用里面的谷子给乡亲们作了补偿。费家村的大伙对胭脂感激流涕,而且还充满了敬畏之情。然而,解放军的工作组一驻扎进村,马上就有人举报了她。胭脂被关在她自己的库房里,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就是想不明白,乡亲们怎么也会像土匪一样忘恩负义。

胭脂很快被押解到斜塘镇上,关进镇公署的后院里。现在这里成了解放军的军委会,每天都有穿着制服的军人在院子里进出,来提审关在每间屋里的人。每次提审胭脂的是一对男女,比较起来还是那个男的态度更好一点。他总是像夹着香烟一样夹着铅笔,对胭脂说,慢慢说,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胭脂坐在一张板凳上,一五一十地交代,这是她平生第一次那么专注地回顾自己,许多往事说出口后自己都有点难以相信。当她说到用刀扎进刘麻子的胸膛时,好像双手还沾满了鲜血。胭脂不停地在大腿上摩擦着掌心,抬起脑袋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的眼里含着泪。

男的解放军说,好吧,今天就到这里。

胭脂在几天后的下午说到了秦树基。她说,要是那天他等在分水亭里,我现在肯定也穿着和你们一样的衣服。

男的解放军忽然一拍桌子,大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胭脂说,知道。

男的解放军问,那你知道秦树基是什么人吗?

胭脂说,知道,他是你们的人。

男的解放军又问,还有呢?

胭脂舔了舔嘴唇,看着他拧紧的眉毛摇了摇头。

半个月后,胭脂被押往县城的监狱,那里关着土匪、特务、反革命分子与国民党军官,却很少有女人。每天放风的时候,当她走过长长的过道时,许多眼睛在铁栅栏后诧异地看着她。胭脂被关在二楼一间窄小的单人牢房里,每天除了两顿饭,再也没有人来提审她。牢房的窗外是操场,犯人们在那里出操、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