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二春(第3/14页)

我们回到了学校,发现一个英文系的学生,叫白琳达的,死了,在我们野营时。星期五下午她犯了头疼;晚上她被送去了医院;在星期六,她就死了。没哪个医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是那年英文系死的第二个学生。除此之外,傅主任的一个妹妹,最近也突然死去了,而党支部张书记的女儿,一个可爱的小学生,在秋天时,死在课堂上。在某些方面来说,这孩子的死乃在预料之中——她在一年前做过脑部手术,之后,她的名字就改了。因为这个医疗事故,张书记的妻子被准许生第二个孩子。那女孩的改名乃是中国习俗——更改名字,希望改变身体健康。

人们死在涪陵。当然,死亡发生在世界各地,但在这个江城,它发生的情况看似更频繁,更突然。而且它经常以奇怪的方式发生;那年迟些时候,一个女人死在天主教堂,当时部分的天花板塌了下来。在我离开的下一年,发生了一次最莫名其妙,最可悲的死亡事件,另一个英文系的学生,滑入了厕所蹲坑,撞到了头,死了。在涪陵,一些小小的事故,有时会带来致命的后果,这儿的医疗条件不均衡,而这些死亡对我的学生的震撼,并不如我想的那么大。他们会哀悼,然后继续过下去。[3]

而我的父亲也目睹了这一切;和我们其他人一起,他帮助安抚学生们,但他们的悲伤是安静的,态度也很坚决,他们一贯如此;这种无助与坚强的揉合,真让人无比酸楚。

之后,那十天的旋风过去了。我父亲在涪陵的最后那个下午,我们走到了插旗山的山腰。这是个温暖的日子;阳光明亮照着城市。在山丘上轻风吹拂。一个农夫在他的稻田里干活,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家里休息。我们坐在天井的粗木凳子上。这儿没有人喊叫;没有车,没有人群;视野里不见宣传标语。我们只是坐着,呼吸着干净新鲜的乡村空气。

农夫的母亲出来和我们聊天了。老妇人八十一岁了,当我问到她是否在这房子里长大,她笑了。“这过去是地主家!”她说。“我太穷了,住不上这种地方。”

这是一个很大的,不太规整的楼群,老妇告诉我,它建在150年前。现在有好几户人家住这儿。屋顶上铺着瓦,屋檐上有旧式风格的人物雕刻。在涪陵的乡下,很少有这样的建筑,我问那地主和他一家人怎么样了。

“他们在1950年代被赶走了,在解放后,”老妇说。“他们去了北面,白山坪后面的乡下。我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她的儿媳在听着,她问我。“你们国家有地主吗?”

“没有,”我说。

我把所有话都翻译给我父亲听,而他现在不同意了。“我们美国当然有地主,”他说。我想了想,发觉他说得对。在涪陵呆了两年后,再说到某个国家的地主没有被杀掉或放逐,简直像是奇谈了。

“我说错了,”我对那女人道。“在我的国家里有地主。”

“我也是那么听说的,”她道。“但我们中国的地主全不在了。”

有一个小时,我们坐在前地主的房子里,跟人们聊天。有人牵着水牛从天井穿过。孩子们从学校回来了。有一个小女孩我父亲觉得跟我妹妹安吉拉挺像——在她的举止动作中。橙红的太阳落在城市后面了。我们谢过了那家人,走了,从田间穿过。

“真想不到我会那样,”我父亲说。“就那么走到一个中国农民家里,跟他们那样说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每周都去会一次。”

我看着我的父亲;他微笑着,轻快穿过农田。我第一次发现,他根本不像我那么疲惫。涪陵的一切都闪亮而模糊地从他身边掠过,十天替代了两年,现在他要回家了。我羡慕他——但同时我也庆幸,他是对的;我可以随时去拜访那个农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