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3/5页)

"拉斐尔只有在临摹他人作品时,还算过得去。譬如,他临摹彼鲁其诺或平图里乔的那些画,很讨人喜欢,而他想在作品中画出自己的风格时,就只是个--"说到这儿,他轻蔑地一耸肩,"--拉斐尔。"

劳森说话的口气之大,菲利普不觉暗暗吃惊,不过他也不必去答理他,因为这时候弗拉纳根不耐烦地插嘴了。

"哦,让艺术见鬼去吧!"他大声嚷道。"让咱们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昨晚上你喝得够痛快的了,弗拉纳根,"劳森说。

"昨晚是昨晚,我说的可是今夜良宵,"他回答。"想想吧,来到巴黎之后,整天价净在想着艺术、艺术。"他说话时,操着一口浓重的西部口音。"嘿,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只见他抖擞精神,用拳头砰地猛击餐桌。"听我说,让艺术见鬼去吧!"

"说一遍就够啦,干吗婆婆妈妈的唠叨个没完,"克拉顿板着脸说。

同桌还有个美国人,他的穿着打扮,同菲利普下午在卢森堡花园见到的那些个公子哥儿如出一辙。他长得很清秀,眸子乌黑发亮,脸庞瘦削而严峻。他穿了那一身古怪有趣的服装,倒有点像个不顾死活的海盗。浓黑的头发不时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所以他时而作出个颇带戏剧性的动作,将头往后一扬,把那几络长发甩开。他开始议论起马奈的名画《奥兰毕亚》,这幅画当时陈列在卢森堡宫里。'

"今儿个我在这幅画前逗留了一个小时。说实在的,这画算不得一幅。上乘之作。"

劳森放下手中的刀叉,一双绿眼珠快冒出火星来。他由于怒火中烧,连呼吸也急促起来,不难看出,他在竭力按捺自己的怒气。

"听一个头脑未开化的野小子高谈阔论,岂不有趣,"他说。"我们倒要请教,这幅画究竟有什么不好?"

那美国人还没来得及启口,就有人气冲冲地接过话茬。

"你的意思是说,你看着那幅栩栩如生的人体画,竟能说它算不上杰作?"

"我可没那么说。我认为右乳房画得还真不赖。"

"去你的右乳房,"劳森扯着嗓门直嚷嚷。"整幅画是艺苑中的一个奇」迹。"

他详尽地讲述起这幅杰作的妙处来,然而,在格雷维亚餐馆的这张餐桌上,谁也没在听他-一谁要是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得益者唯他自己而已。那个美国人气势汹汹地打断劳森。

"你不见得要说,你觉得那头部画得很出色吧?"

劳森此时激动得脸色都发白了,他竭力为那幅画的头部辩解。再说那位克拉顿,他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语,脸上挂着一丝宽容的嘲笑,这时突然开腔了。

"就把那颗脑袋给他吧,咱们可以忍痛割爱。这无损于此画的完美。"

"好吧,我就把这颗脑袋给你了,"劳森嚷道,"提着它,见你的鬼去吧。"

"而那条黑线又是怎么回事?"美国人大声说着,得意扬扬一抬手,把一绺差点儿掉进汤盆里的头发往后一掠。"自然万物,无奇不有,可就是没见过四周有黑线的。"

"哦,上帝,快降下一把天火,把这个读神的歹徒烧死吧!"劳森说。"大自然同这幅画有何相于?自然界有什么,没有什么,谁说得清楚!此人是通过艺术家的眼睛来观察自然的。可不是!几个世纪来,世人看到马在跳越篱笆时,总是把腿伸得直直的。啊,老天在上,先生,马腿确实是伸得直直的!在莫奈发现影子带有色彩之前,世人一直看到影子是黑的,老天在上,先生,影子确实是黑的哟。如果我们用黑线条来勾勒物体,世人就会看到黑色的轮廓线,而这样的轮廓线也就真的存在了;如果我们把草木画成红颜色,把牛画成蓝颜色,人们也就看到它们是红色、蓝色的了,老天在上,它们确实会成为红色和蓝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