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童年之路

这是当年《人与土地》展览前,我特地回去童时工作的那片菜园。这条由镇上开兰路城隍庙旁拐向河堤的小路,我不知走过多少回。一别二十年,记忆中的印象已和眼前景象连不在一起了。这才使我觉察,童时为了推或拉那奇重无比的板车,吃奶的力气全使尽了,哪有闲情细察沿途风光。最熟悉的空间竟然陌生到难以置信,这种感觉令我对家园有着永难袪除的内疚。我的摄影创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对故乡的忏悔。

那天,我开车带太太和六岁不到的儿子回老家。爸爸用脚踏车载着这位鲜少回来的孙子四处闲逛,这是我记忆中不曾有过的待遇。年纪越大的父亲,脸上也越有笑容了,和我印象中的不苟言笑有很大差距。他和我很少对话,这辈子和孙子交谈的次数可能多过于和儿子,父子之间仿佛永远有道看不见也跨不过的鸿沟。

我和太太像是外地游客来观光似的,镇上人家大多陌生,印象深刻的乡亲容颜,也不再从老街的过廊下出现了。这个镇是我全然不认识的故乡,菜园旁的那条溪流更是淤积到快与河堤等高了。往日每逢大水泛滥,菜园就会被一层砾石给盖遍,光是捡这些石头就是可怕的差事,捡的当下已经在担心下次的犯水。

路,虽铺上了柏油,但还是那么窄。我请太太由河堤上替我拍张照片,这是我极少返乡的一次留影。之后,就是母亲与父亲先后往生,赶回奔丧。童年的点点滴滴永远鲜明,故乡却早已没有我的痕迹,直到最近一次路过那片菜园,发现上面竟然盖了一座“慈济环保教育站”。身为佛教慈济慈善事业基金会的一员,我只能说,因缘不可思议。

阮义忠走在童年之路,宜兰县头城镇,1987(袁瑶瑶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