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本书是我2006—2012年间,在清华大学读博士学位的毕业论文。它的产生有一定的偶然性,不是完全按照“标准化”的学术模式生产出来的。

2005年,我干了五年“新闻民工”之后,又考研到清华大学历史系读硕士。当初想读先秦史方向,因为我工作的几年里常看《左传》,想写写关于春秋时期贵族婚姻与国际政治的问题。但那年分导师时,恰好先秦史方向没有老师,于是我跟了治隋唐史的张国刚教授读硕士。张老师给了我一个硕士论文题目:中古时期的范阳卢氏家族。这个家族的时间跨度很大,从东汉到唐代都出了不少人才,所以我就从《后汉书》读起,想借机把整个从汉到唐的史书都看下来。

结果硕士读了两年后,我幸运地转成了直接攻读博士学位,这自然要考虑博士论文的选题。张国刚老师问我:要不要把范阳卢氏家族写成博士论文?那时研究中古世家大族的成果已经很多了,崔卢李郑几乎都有人写过,我感觉再写下去,也超越不了前面人的研究水平,所以想换个题目。恰好那时已经读到了《魏书》,感觉整个魏晋南北朝的战争很有意思,特别是南北方之间的战争,背后藏着很多东西,好像还没人系统地写过。于是和张老师说,想写个《南北战争三百年》。张老师说很好,可这题目不像个学位论文啊。于是就改成了《中国4至6世纪南北战争研究》,一直用到博士论文答辩,现在出书,又回到了最早的标题。很多人回忆写博士论文的日子,觉得苦大仇深,我倒觉得挺开心,能有那么几年不操心别的,老老实实读书写东西,实际上是太奢侈了。

按我最初的想法,是把这几百年里的战争史,按照时间顺序原原本本写下来,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排比史料,寻找真相。因为涉及同一场战争,南方和北方的史书往往记载很不一样。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时候,初步进行了一些辨析排比工作,但做得还很不够,疏漏不少。所以我最初的想法就是“跟《资治通鉴》较劲儿”。但这种写法不符合现在“论文”的体例(美国式的学术规范),要有足够多的“论”才行(如果是老欧洲东方学的传统,应该能容许我的最初想法)。于是写成了现在的样子。其实第二编的“战例”部分,基本就是我当初想写的形式。

在刚开始读博士的时候,我还想过做更“野”的题目。那时给张老师核对《中国家庭史》的一些引文,看到了敦煌文书里一个“感梦生子”的判决书,案情是一个寡妇怀孕生了个孩子,被夫家宗族送官控告。寡妇的辩护是:自己做梦梦到了亡夫,这才怀孕有了孩子,而非犯奸偷情。当时的法官也没法判断真相,只好在判决书里乱扯一通,和稀泥了事。当时觉得这个案例很有趣,就想写人类的性犯罪史,尤其是关于“捉奸”的法律,随后就看秦汉法律简牍、唐律疏议、元典章、大清律和刑科题本,还有国外的种种法典判例,有些英美的判例需要花钱下载。后来张老师觉得我跑得有点远了,要求我做个中古史题材的,这样才敲定了南北战争这个题目。

在中国传统的历史学里面,战争史算是个相对生僻的领域,因为东方传统里对战争的翔实记录太少,演义、戏说太多,很大程度上遮蔽了真实的层面,难以还原。西方倒一直有客观记录和分析战争的传统,但只能用来研究他们自己的战争史。至少到目前,西方学者还没有研究中国战争史很出色的,因为这需要抠文言文的史料,有时一个字的理解就涉及大问题,让母语非汉语的人搞这个,有点勉为其难。所以我写这题目,问题意识上有些借鉴西方之处,研究方法上也有跟传统史学相承的地方,比如史地方面的考辨,对文献的梳理考证等等,战争和政治的关联很强,而政治史、制度史一直是中国传统史学的重要领域。书中有些想法,可能还需要更深入的考察论证,比如最后两章,关于南朝财政与政治文化的一些新端倪,在唐代以后表现得更为突出,可能藏着中国古代为什么没能自己发展到近代化的大命题。这就需要对辽宋金元乃至明清史的专门研究了,以我的学力和精力难以胜任。近年来看到北大历史系张帆先生几篇对蒙元历史的宏观概括,如皇权加强、身份世袭制回归和社会活力减退,这些因素对明朝又有强烈影响。张帆先生这些论述,和我的一些宏观判断有呼应之处,所以窃感到有些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