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5页)

他送给罗丝的手枪是粉红色的,还为它配了一只特别的粉红色枪套,这样她就能把枪挂在胳膊底下随身携带。然而她实在太胖,肥肉把枪从胳膊底下挤到了上衣前襟和乳房之间。待在房车附近的时候,她就这样把枪放在乳沟前的衬衫下,出门时则装进包里。

罗丝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因为他希望我安全。”

其实鲍勃中士最初不想让她拿着一把粉红色的枪,他说,假如她遇到麻烦,没人会把这种颜色的枪当回事,然而罗丝仅仅靠着摸他的头发和捏他一边的耳垂就彻底将他说服。

“遇见我丈夫之前我就喜欢枪,”罗丝说,“所以在枪的事情上他糊弄不了我。我小时候家里就有枪,我父亲用它们打猎,枪能给我自由,我很清楚这一点。反正,我的愿望清单上的下一把枪得是沃尔特PPQ点40,他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

但我妈妈认为罗丝不应该把枪藏在上衣底下。

“这就像把点着的蜡烛放在窗帘边上,或者在煤气炉上烘干衣服,”她说,“总归会烧着什么东西的。”

罗丝说:“一旦有了枪,你的体温会永远保持正常温度。但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我觉得他下次会送我一只戒指。”

我妈妈说罗丝是个好人。

“她对所有病号一视同仁,”我妈妈说,“她是个好护士,哪怕有人快要死了,她也会说他们会活下去。她没法告诉别人坏消息。”

谈到我的妈妈,罗丝说:“老天只给了你亲爱的妈妈四十八张扑克牌,不够一整副,也许是上帝数错了,也许是有人偷走了六张。你妈妈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但她是个好人。你妈妈证明了‘有钱人也可以做个好人’,她从来不炫耀她那些漂亮的鞋,也不会自吹自擂。”

人人都喜欢我妈妈。我相信这是因为她能看透他们的内心,弄清楚他们受过什么伤害,她就像一个包纳万物的口袋,每个人都能在她心里找到安稳的容身之处。

罗丝还说:“你妈妈的问题是,她对每个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对一个在医院工作的人来说可不好。同情心过度也是病。”

我妈妈在退伍军人医院做清洁工,罗丝在同一家医院当护士。在我们所在的佛罗里达的这个地区,一个人能找到的工作种类屈指可数。我妈妈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只能在医院的清洁部门工作。

我的芭蕾舞演员妈妈擦地板、铺床、刷便盆、倒垃圾、扫走廊。她在衣服外面套了一件工作外套,戴着橡胶手套,鞋子外面套着塑料袋,头上包了一个发网,把乱蓬蓬的金发兜在里面。

我妈妈和艾普尔·梅的妈妈都抱怨退伍老兵没有得到应得的治疗,医生们看诊不及时,老兵们常常要等几个月才能获得医治,连医院的清洁部门都总是缺少必要的物资,甚至包括卫生纸和清洁剂之类的基本用品。

“医院是介于天堂和人世之间的地方,”我妈妈说,“我该怎么描述这个地方呢?在这里,一个成年男人可能因为失去了手臂而哭得像个孩子,人们可能像个纸娃娃一样被撕得四分五裂。他们知道自己没法保护任何人,可要是你谁都不能保护,生而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丝说,她在工作中最见不得的惨剧就是病人自杀。

“那些老兵,没有死在战场上,却用刮胡刀和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说。

一年一度的“全国护士周”期间,当地的教会牧师雷克斯·伍德先生——他也住在房车露营公园——会到医院去,主持一个他自己发明的叫作“祝福之手”的仪式,他喜欢创造一些新颖的宗教仪式,以“宗教创新者”自居。

举行“祝福之手”仪式当天,护士们会抽出二十分钟,暂时离开病人,放下手中的工作,到医院外面的停车场去,排成一队,举起双手接受祝福,雷克斯牧师会走到每个人面前,边祷告边往她们的掌心洒一点圣水。

总有一两个嗑冰毒或者海洛因的瘾君子在停车场附近晃悠,旁观牧师的祝福仪式。大多数人都能看出嗑冰毒和嗑海洛因的人的区别:冰毒成瘾者脸上有溃疡,挂着吸食冰毒后特有的微笑,他们有的已经没了牙齿,有的就算还有几颗牙,也不过是嘴里的摆设,完全失去了用处。海洛因成瘾者在医院周围游荡的原因是希望个把护士能偷偷塞给他们一支注射器或者一盒泻药,他们总是靠在汽车上打瞌睡,甚至为了躲避夏天的炎炎日光而钻到车底下睡觉。

每个人都知道,为了一年中仅有的这一天,全体护士都会跑到当地的美妆店做美甲。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妈妈会在观看祝福仪式的时候紧紧握住拖把,其他清洁女工则会把手放在口袋里,清洁工的双手得不到祝福的原因是没人认为她们的手有资格接受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