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8页)

她运气好。

是生路。

却并非她所想象的生路。

玄衣青年勉力推开砸落在身上的巨木,瞧见她湿透的额发苍白的脸颊,怔道:“他们竟拿九曲笼锁你?”

冷峻的眸子瞬间腾出怒色,拔剑利落将石笼一劈为四。凤九乍然于方寸之地解脱,疼痛却也在一瞬间归了实地,爬遍寸寸肌肤,痛呼一声便要栽倒,被青年拦腰抱住。

避火的罩衣兜头笼在身上,凤九喃喃出声:“沉晔?怎么是你来救我?”

青年没有回话,抱着她在火中几个腾挪,原本就不大宽敞的一个地牢,已成一片汪洋火海,凤九觉得,想必它从没有过这么明亮的时候。眼前有滔天火事,鼻尖却自有一股清凉,身上仍痛得心慌,不过此时晕过去也无妨了。

良久,似乎终于吹到凉爽的夜风。有个声音响在她耳畔:“做出这个地方,不过是为了让你复活,虽然你还不是真正的她,但如果这具躯壳毁掉了,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一定会让你回来,阿兰若,我欠你的,他们欠你的,你都要回来亲自拿到手。”她觉得这个声音唤着阿兰若这三个字时,有一种压抑的痛苦。

但她不晓得这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自一片昏茫中醒来时,天边遥遥垂挂着一轮银月,四围渺无人迹,近旁几丛花开得蔫答答,一股火事后的焦煳味儿。

凤九懵懂瞧着盖在腿上的避火罩衣,半晌,脑子转过弯儿来:行宫降了天火,烧到了地牢,临危时沉晔从天而降,助自己逃出生天,捡回了一条小命。

抬眼将身周的荒地虚虚一扫,方圆三丈内的活物,只得几只恹恹的纺织娘,救命恩人大约中途敲了退堂鼓,将自己随道扔了。口中一股药丸味儿,身上的疼痛被镇住了多半,看来扔掉之前喂了自己一颗颇有效用的止痛伤药,救命恩人还算义气。

凉风迎面拂过,激出凤九几个刁钻喷嚏, 被折腾几日,原本就将身子折腾地有些病弱,再在风地里吹着,风邪入体必定浸出个伤寒,届时也只是自己多吃苦。

凤九认清楚这个时务,将罩衣裹得更紧一层,循着银月清辉,辨认出一条狭窄宫道,朝着自己那处极偏的院落踉跄而去。

越往偏处走,火事的痕迹倒越轻些,待到自己住的晓寒居,已全见不出宫中刚起过一场天火,看来住得偏,也有住得偏的好处。

院门一推便入,分花拂柳直至正厅前,凤九脑门上的虚汗已凝得豆大。她一面佩服自己病弱到这个地步竟还能一路撑着摸回院子,是个英雄,一面腿已开始打战,只等见着床便要立仆。

眼见厅门咫尺之遥,手抬起来正要碰上去,一声低呼却从雕花门后头传出来,将她半抬的手定在空中。

凤九稍许探头,朝里一望。目中所见,厅堂正中的四方桌上点了支长明烛,长明烛后头搁了张长卧榻,此时断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橘诺,正懒懒倚躺在这张卧榻的上头。阿兰若名义上的夫君息泽神君侧身背对着厅门,坐在卧榻旁一个四方凳上,垂头帮橘诺包扎一个手上的伤口。兴许是做过神官之故,阿兰若这位夫君,瞧着与比翼鸟阖族都不甚同,举手投足间自成一副做派,疏离中见懒散,懒散中见敷衍,敷衍中又见冷漠。此时帮橘诺包扎伤口,动作里方勉强可寻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认真细致来。

凤九在院门口一愣,只道九曲笼中的酷刑将脑子折腾得糊涂,一径走错了院落。轻手轻脚退回去,拂柳分花直退到院门口,突然瞧见茶茶从分院的月亮门转出来。

忠仆茶茶举目望见她,一怔后直奔而来,欣喜不能自已地抓住她的袖角:“ 殿下你竟自个儿平安回来了,方才正殿并几处陪殿好大的火事,茶茶还担心火事蔓到地牢,殿下有没有伤着哪一处?”不等凤九回话,又赶紧道,“火事刚生出来陌先生便从面壁处赶回来寻你,殿下回来时同陌先生错过了吗?”

凤九打量一眼茶茶,打量一眼花树中露出个檐角的厅厢,沉吟道:“这么说没有走错路,不过我方才似乎瞧见橘诺……”

茶茶撇嘴道:“息泽大人住的小院同大公主住的陪殿离正殿近些,皆被火舔尽了,大公主身子抱恙,君后安置她在我们这处一歇,”小心抬着眼皮觑凤九脸色道,“息泽大人作陪……亦是……亦是君后之令……”

凤九自然看出茶茶目光闪烁为的什么,借口想在院中吹吹风饮壶热茶,将她打发下去备茶具了。她此时其实极想挨个床铺躺一躺,并不想饮茶,但晓寒居乃是一院带一楼,她的卧厢恰在正厅的上头。她此时没有什么精神应付正厅里头那二位,院子里花花草草甚多,挤挨着也算挡风,身子似乎也还撑得住,不如靠坐在花树底下就着热茶打个盹儿,也候一候苏陌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