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明亮的第八色光芒在煅炉中跳跃。古德尔·维若蜡上身赤裸,面孔藏在一副烟色的玻璃面具之后,眼睛瞟着火焰,手臂以外科手术般的准确性挥舞铁锤。魔法大声抱怨,在钳子里扭来扭去,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径直把它拽进了不住跳动的火中。

一块地板发出嘎吱声。古德尔花了好多个钟头调整它们的音色,假如你的助手野心勃勃,走路又像猫一般轻盈,这种措施绝对是明智的选择。

降 D 调。这意味着他就在门右边。

“啊,忒里蒙。”老巫师头也没回,满意地听到来人微微抽了口气,“谢谢你能来。带上门好吗?”

忒里蒙面无表情地推动沉重的房门。在他头顶,高高的架子上摆着许多坛子,各种奇异的生物被泡在里头,正兴味盎然地望着他。

这儿和其他巫师的工坊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好像一个剥皮工把死尸丢进玻璃厂,然后同七窍生烟的玻璃工人大干了一架,其间顺便敲破了一头鳄鱼的脑袋(顺便说一句,那头鳄鱼现在就挂在天花板上,一股子樟脑味儿)。这里有让忒里蒙手痒痒的戒指和灯,有不少似乎值得看上第二眼的镜子。一双不安分的七哩靴在笼子里扭来扭去。魔法书足够塞满一个图书馆,虽然都不如八开书强大,但依然写满咒语。它们感受到巫师贪婪的目光,一个个把锁链弄得吱吱作响。赤裸裸的力量对他产生了无可比拟的诱惑,不过他对这里肮脏的环境和古德尔的装腔作势实在深恶痛绝。

就拿放在那张长椅上的绿色液体来说吧,扭曲的管道形成迷宫,无数泡泡穿梭其中,神秘至极。但忒里蒙碰巧知道那不过是加了肥皂的绿色染发剂而已——这是他亲自贿赂了一个仆人才得到的独家消息。

他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这一切都要滚蛋。就从那头美洲鳄开始。他的指关节泛出了白色……

“成了。”古德尔一脸愉快地挂好围裙,走到带鸭腿和狮爪扶手的椅子前,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你派人送了份‘别忘了’什么的给我。”

忒里蒙耸耸肩。“备忘录。我只是想提醒您,大人,其他门会都已经派人前往斯昆德森林,企图夺回咒语,只有您毫无动作。”他说,“您无疑会很快揭示您的理由吧。”

“你的信心真让我惭愧。”

“夺回咒语的人将为他本人和他所属的门会带来巨大的荣誉。”忒里蒙道,“大家都拿出了靴子和各种‘他处’咒语。您准备用什么呢,大师?”

“这句话里可带了一丝挖苦吗?”

“绝对没有,大师。”

“连一丁点儿也没有?”

“连最少的一丁点儿也没有,大师。”

“很好。因为我根本不准备过去。”古德尔伸手拾起一本古老的魔法书。他嘀咕一句命令,书吱吱地打开了;形状仿佛舌头的书签轻快地缩进书脊里。

他在座垫旁摸索一阵,揪出一个装烟草的小皮革袋子和一个焚化炉大小的烟斗。这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用无比娴熟的手法撮好一团烟草,把它在烟斗里夯实。手指一弹,火焰应声而起。他深吸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然后抬起头。

“还没走,忒里蒙?”

“你要我来的,大师。”忒里蒙平静地说。至少他的声音是这么样的。而在他灰色瞳孔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闪光却说着另一番话:每一次轻慢、每一个高高在上的眼色、每一回温和的非难、每一个了然的目光——这一切他都铭刻在心,而它们的数量每增加一个,就意味着古德尔的脑子要在酸水里多浸上一年。

“喔,没错,是我叫你来的。请原谅我这个老头子的记性。”古德尔友好地说道。他合上了手中的书。

“我并不赞成这样乱哄哄地白费工夫。”他说,“搞些魔毯什么的,太不知所谓了,在我看来那绝非真正的魔法。就拿七哩靴来说吧,要是人类真的有必要一步跨出七哩,我想上帝肯定会提前给我们安上一双长腿的……我说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