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黄颜:小夫子

  据说小孩子学语言与成年人学语言是非常不同的,小孩子主要靠模仿,而成年人则主要靠对比——对比语法规则,对比自己的母语等。成年人学一种外语,常常是花了很多时间还不能达到nativespeaker的程度,但小孩子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同时学会好几种语言。

  我们家老少四代,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说话方式,在家使用的语言非常混杂,古今中外,乱用一气。

  太奶奶差不多活了一整个世纪,经历了好几个朝代,各个朝代的词汇,泥沙俱下地跟着太奶奶来到今天,所以太奶奶的词汇量非常丰富,哪个朝代的都有,冷不丁地冒几个词出来,常常都有意想不到的幽默效果。

  太奶奶说一口地道的K市话,但为了艾米这个非K市人,太奶奶又时常勉为其难地“憋”普通话,而跟黄米说话还得“憋”英语。经常听到太奶奶刚在跟奶奶用地道的K市话讨论做饭的问题,一转身看见艾米,就变成了K市普通话:“你今天回来得‘列么暗’(这么晚)啊!”。然后看见黄米,太奶奶又在普通话里夹杂一点英语:“宝宝要不要pee啊?”

  奶奶因为到外地读书,后来又教书,所以能说比较正宗的普通话,但因为K市人很讨厌K市人之间说普通话,所以奶奶只在上课时对学生说普通话,其他时间都是说K市话。

  艾米从认识老黄起,就爱学老黄的家乡口音。以她的聪明伶俐和天生的模仿能力,她的K市话说得相当地道,除了真正K市人能从一些细微末节处听出破绽之外,一般人很难相信艾米不是K市人。

  而黄米从小在这群人中间长大,语言自然也是杂七杂八。他在外面跟美国小朋友玩的时候,经常是一句汉语都没有,更没有K市话,只有在家里的时候,他的普通话和K市话才会冒头。这一点总是叫人惊奇,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是如何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很可能小孩子天生就能区分和适应不同的语言环境。

  最有意思的是黄米小小年纪,居然学了一些“文妥妥”的词语,很有一点“夫子”味。

  1.“多乎哉”

  自从知道艾米又怀孕了,我们就开始教黄米自己用勺子吃饭,主要是为他上daycare做准备。在那之前,他吃饭都是大人喂的,只有那些?ngerfood是他自己抓了吃。他算是比较晚才开始学习自己用勺吃饭的,但他学得很快,能自己用勺子吃掉+漏掉碗里大部分饭菜,就是最后那点“碗兜子”(K市话,“兜”读第二声,意为碗底的饭菜,剩下的饭菜)他弄不起来。

  艾米是坚持要让黄米自己从头吃到尾的,因为daycare没谁会来帮他打扫“碗兜子”。但奶奶很心疼孙子,说daycare吃米饭的机会是很少的,多半都是吃?ngerfood,现在就要求黄米把“碗兜子”都打扫干净,实在是有点勉为其难,很可能在daycare也用不着。

  奶奶又想喂黄米,又怕跟妈妈的方针冲突,给黄米留下家长意见不统一的印象,所以每次喂饭之前,都会拿过黄米的碗看看,声明一下:“多乎哉?不多也。让奶奶把这点‘碗兜子’给宝宝喂了吧——”

  这句话被黄米当作宝贝捡去了,每次他吃到只剩“碗兜子”的时候,或者不想自己使勺子吃饭的时候,他就向奶奶撒娇:“关嬷(grandma),多乎哉!youfeedme!”

  奶奶笑得眼泪流,如果真是“多乎哉”了,奶奶就回答说:“好,好,我儿都吃到‘多乎哉’了,是该奶奶来喂了。”

  但如果碗里还有不少饭,奶奶就哄黄米:“奶奶还没吃完呢,奶奶不吃饭会死掉的哟,宝宝先自己使劲吃啊,等到吃得‘多乎哉’了,奶奶一定喂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