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株黄铜芙蓉必须得除掉了。它就是不见开,我难过死了。它已经在那儿好久了,但好像没什么开花的希望了。”

莎拉·巴塞尔顿说起挖她的月季,就像说她心爱的动物必须安乐死一样。她用手指温柔地抚着病花所在的土地,好像在安抚它,这样它就能好起来。

“我帮你把它弄出来吧。”迪伦说,“你不需要知道什么时候。等除掉了,也许你就不会注意了。”

莎拉露出感激的微笑:“哦,我肯定会注意到的,但还是很感谢你。我只是太多愁善感了。”

当然,莎拉实际上一点也不多愁善感。她十分值得尊敬,从头到脚,从她脚上的橡胶长筒靴,到她那双浅牛仔色的眼睛。

她也尊敬他。他们两人关系很好,虽说一个是出身贵族,一个是双手长满厚茧的苦工之子,年龄还差了三十岁。他们最喜欢坐在花园房的阴影之中,喝着冒热气的建筑工人茶,来点卡斯达酱。一早上他们就可以吃掉一袋,边吃边把花园打理好。

莎拉指定的下一年种植计划摊开在屋子中央的支架桌上,她用小小的黑斜体将花的拉丁文名称写满整张纸。迪伦现在跟她一样熟悉这些学名了—他一毕业就开始在匹斯布鲁克庄园工作。

作为一栋豪宅,匹斯布鲁克还算是小而精致的:一栋赏心悦目的帕拉第奥式对称建筑,金色的石块筑成,再配上穹顶,坐落在两百英亩的起伏庄园中。迪伦来的时候是个初级园丁,负责整理草坪,他很快就成了莎拉的得意门生。他也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他身上的什么闪光点:那时他只是个害羞的十七岁男孩,不想遵照学校的建议去上大学,因为他家没有一个人上过大学。他们都是在室外工作的:他们的人生都由自然来塑造,由天气来掌控。迪伦在这样的环境中才舒服。他每天七点半准时上班,不论风吹日晒,阴晴雨雪。

有个老师试图说服他至少要去大学学园艺学,但他觉得坐在教室里跟亲自上手学比,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莎拉也比任何大学的导师都强。她督促他、检验他、教给他东西,还给他演示,然后再让他做给她看。她不吝啬表扬,批评建议也总是有建设意义。她敏捷而有活力,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迪伦也知道他自己的位置。这里适合他,连地上肥沃的红色黏土都适合他。“你真是天生的好园丁。”她越来越多地这样夸赞他,话里透着赞赏。他有种直觉,知道什么花该配什么花,哪些品种会同时开花。算是奖励他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她允许他从自己的藏书里拿书带回家读:格特鲁德·杰基尔、薇塔·萨克维尔·韦斯特、“万能的布朗”、邦妮·威廉姆斯、克里斯托弗·洛伊德—他也不是只看图片。他如饥似渴地读他们的文字,他们的灵感、设想,他们遇到的问题、提出的解决方案。

有一天,莎拉意识到迪伦懂得比她多了。这些日子,迪伦总是会质疑她的种植计划,在给一片地换新花时,他会提出一些不同的意见,或是想出新的培育点子。他会建议种成曲线而非直线;放弃彩虹色的混合花圃,改种一种颜色;新开一块专为花香而非外形而植的花圃。他还从庄园里找到一些物件来做陪衬:老日晷、古董农具,还有他要花几小时修复的旧长椅。他把旧物改造做到了极致。

莎拉最怕他跳槽。匹斯布鲁克庄园近些年来越来越受欢迎,周边也冒出不少其他庄园,迪伦很有可能会被挖走。他们有三个正规玫瑰园、一个采摘花园、一个带围墙的菜园、一座迷宫,还有一小片湖泊、一座小岛、一处废弃的寺庙,游客都可以去游览。有段时间他们经常上杂志,大多文章都用迪伦干活时的照片当配图,因为迪伦长得好看是不争的事实。莎拉有时走过转角,看到他穿着短裤、靴子挖土,看到他强壮的肌肉也会心跳漏掉一拍。他要是上电视,肯定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