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王子的故事(第2/9页)

奥斯曼·亚拉列丁王子回忆起童年与青少年的种种时,常会有矛盾之处。书记员记得曾经写过许多快乐的回忆,是关于一个开朗、欢乐、外向的青年,在奥斯曼皇室的宫殿、别墅和度假行宫里度过美好的岁月——不过如今它们只留在前几本笔记中了。许多年前,王子曾经透露:“由于我的母亲,娜西罕妃子殿下,是我父亲苏丹阿布杜拉·梅西德的最爱,因此在他三十个小孩中,我最受宠。”然而,也是许多年前,当王子另一次提及这些快乐往事时,他却说:“由于我父亲,苏丹阿布杜拉·梅西德,在他的三十个小孩中最疼我,因此我的母亲娜西罕妃子殿下,他的第二个妻子,成为了后宫里最得宠的嫔妃。”

书记曾经写道,小王子为了躲避哥哥雷夏特的追逐,在多尔马巴赫切宫的后宫里到处乱跑,把门开开关关,从楼梯上跳上跳下,还当着黑人太监总管的面摔上门,把他吓晕了。书记曾经写道,王子十四岁的姐姐穆妮芮,在即将嫁给一个四十五岁的自大狂帕夏的前一夜里,把她最疼爱的弟弟抱在腿上,一边哭泣一边说,她的悲伤单单只是因为她再也不能陪伴弟弟。那一夜,姐姐的眼泪湿透了王子的白衣领。书记曾经写道,一群英法人士由于克里米亚战争[1]来到了伊斯坦布尔,在一场为他们举办的宫廷宴会中,王子不仅在母亲的允许下与一位十一岁的英国女孩跳舞,还与她相处了很长的时间,共同翻阅一本画着火车头、企鹅及海盗船的书。书记曾经写道,在一场为船只命名的典礼上——以王子的祖母蓓兹米·阿连皇太后为名——王子跟人打赌,如果他敢往智障哥哥的后脑勺打一掌,那么他便可以吃掉整整四磅的土耳其甜点,包括玫瑰口味和开心果口味的。书记曾经写道,王子和公主偷偷坐着皇家马车溜到贝尤鲁一家商店里,去看店里卖的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手帕、古龙水、扇子、手套和雨伞,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只买了售货男孩身上的围裙,因为他们想到时候扮戏时会挺方便。书记曾经写道,王子小时候和青少年时代,很喜欢模仿各种人,像宫廷御医、英国外交官、总理大臣、从窗外驶过的船只、嘎吱作响的门声、太监总管的娘娘腔、他的父亲、马车、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响、他在书中读到的一切、父亲葬礼上哀泣的众人、浪潮,以及他的意大利籍钢琴老师瓜帖利帕夏。事后,王子总会提醒书记说,所有这些他一字不差重复叙述的回忆,尽管伴随着愤怒与仇恨的字眼,但必须要了解它们事实上是包含了数不尽的吻,是无数的女人与少女,伴着蛋糕、蜜饯、小镜子、八音盒及许许多多的书本和玩具,一起呈献给他的。

多年后,当王子聘请一名书记把自己的过往和思想记录下来时,每当回想那段快乐年岁,他总这么形容:“我的幸福童年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童年的单纯快乐让我始终是个单纯快乐、长不大的小孩,直到二十九岁。一个帝国,竟能允许一位有可能登基成为一国之君的王子,享受着单纯幸福的生活直到二十九岁,这样的帝国必然衰颓、崩毁与灭亡。”二十九岁之前,排名第五继承顺位的王子,理所当然地花费了大量时间追求女人,阅读书籍,累积资产与财富,培养对音乐及绘画的浅薄嗜好,以及对军事战略更肤浅的兴趣,结婚,生下两男一女,并且一如所有人那样交友与树敌。后来在王子的口述中,他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我一直到二十九岁之后,才能够摆脱掉所有的包袱,所有的女人和财产、所有的朋友和单纯的思想。”二十九岁那年,由于某些全然无法预料的历史发展,王子突然从第五继承顺位上升到第三顺位。不过,依王子所见,只有蠢人才会坚信那些事件是“全然无法预料的”。种种事件都是再自然不过、意料之中的发展:他的叔叔,灵魂与思想及意志力一样衰老的阿布杜拉·阿齐兹苏丹[2],久病而亡;他最年长的哥哥,在继承叔叔的王位之后不久便发疯被废。口述完最后一段,王子走上楼梯,然后说,继位登基的二哥阿布杜哈米提其实也和他们的大哥一样疯;从双向楼梯走下来时,他重复第一千遍说,排在他前面顺位的那个王子——住在另一所宅邸中,也如他一样,等待有朝一日登基为王——甚至比他们前两位哥哥还要疯。至于书记,他在写下第一千遍这些危险的文字后,又得耐着性子再加入补充,解释为什么王子的皇兄们都发疯了,为什么他们不得不疯,为什么奥斯曼王子们除了发疯之外什么事都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