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3/4页)

我后悔来这里了。我唯一的愿望,始终没变的愿望,就是见见翻译家。但是因为外甥在这儿,愿望就像没能实现一般,令我沮丧万分。

外甥一直游到了挂着红色浮标的拦截网跟前,抓着网绳歇着。翻译家还在中间一带噼里啪啦地扑腾着。监视塔上的工作人员一直举着望远镜往他那边看,大概以为翻译家溺水了吧。

我试着打开外甥让我保管的吊坠。吊坠拿在手里比戴在他脖子上的时候看着大了一圈,可能是经常磕碰,镀银已经斑驳。但是这些瑕疵没能破坏它的完美协调,反倒传递出某种细腻的韵味。

没想到吊坠很轻易地开了。里面放满纸条。想来有这么多纸条,他就可以吐出无穷无尽的话语了。

“你一个人吗?”

有两个年轻男人向我搭话,我吓了一跳抬起头。两人长得非常相像,宛如双胞胎。

“咱们一块儿游泳去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

“我们带你坐帆船去,就停在悬崖对面的港口。”

“如果不想坐帆船的话,晚上一起跳舞去吧。你住哪个酒店?我们住海豚,就在游船码头对面,四层的建筑。你知道吗?”

终于,翻译家也游到了拦截网那里。他们两个人并排靠在护网上,随波起伏。

“喂,别总是板着脸嘛。”

“我不会说话。”

我突然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下这行文字,伸到他们的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耸耸肩,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短笔很好用,蓝色的墨水书写起来很顺滑。

一排大浪涌来,掀起一阵欢呼。贝壳,木片,还有一片破渔网漂了上来。有一只螃蟹正费劲地试图横穿浴巾。崖壁一点点地朝着海底沉了下去。

他们从海浪间朝我挥舞着手臂,我也想挥手回应,刚举了一半又放下,因为这没准儿是耀眼阳光带来的错觉。

“你也应该进海里玩玩,特别舒服。”

翻译家一边用毛巾擦拭身体,一边说道。

“嗯,待会儿就去。”

我回答。

“水比想象的要凉哦!游到那里再回来得有多少米啊?好久没游了,只有他来的时候,我才下海。”

翻译家的心情依旧很好。身上湿了后,他显得更老了。头发就像一根根海藻一样贴在脑袋上,泳裤松松垮垮的。估计他自己也知道,仔细地把水珠都擦掉了。

外甥先取走吊坠,挂在脖子上,看来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了。我不准备告诉他我用了一张纸。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呼吸中有一股凉意和海潮的味道。

我们从卖饮料的小孩那里买了三瓶苏打水。太阳移动了位置,遮阳伞下的阴影也变了形状。外甥胡乱地撸了一把头发,也不管背后会不会沾上沙子,就躺倒在沙滩上。也许是因为没有舌头,他每次咽苏打水,我仿佛都能听到气泡在他喉咙里弹跳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他无意识发出的杂音,其实不是,他的嗓子里根本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们三个的关系呢?”

我说。

“应该是爸爸和孩子们吧。”

“没准儿是兄妹和贴身仆人。”

外甥躺着也能熟练地写字条。

“真是绝妙的想法。”

翻译家说。

“你们是从小失去双亲的兄妹,平时各自上寄宿学校,只有休假才能一起度过。到了夏天,你们来海边的别墅小住。我是你们的仆人,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都会去执行。为了你们,我甘愿丢尽颜面,对你们无条件地效忠。”

他看起来对自己的想象非常满意,一边点头,一边把苏打水一饮而尽。

“估计没有人会完全猜对我们的关系。”

我看到刚才向我搭讪的双胞胎又在勾搭别的女孩子。不知何时,遮阳伞的数量增多了,游泳的人一直绵延到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