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在阿姆兰大街四十四号居住了一个月的普鲁斯特已经四十八岁了,距离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还有三年。此时,他尚不知情,不过应当也有所察觉了。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十一日,那时,莱昂·都德4已经允诺他会支持普鲁斯特获得龚古尔文学奖5。下午五六点,敲门声响了起来,塞莱斯特6急忙去开门。造访的是加斯东·伽利玛7先生,连同《新法兰西杂志》出版社的雅克·里维埃尔先生和商务部的特龙什先生,他们像东方三王8一般降临。看到他们来造访,塞莱斯特就明白了:普鲁斯特先生是龚古尔文学奖的得主!伽利玛先生要求立即去见普鲁斯特先生,他像一头牛似的,急不可耐地想要冲进楼道里。也好,她去看看普鲁斯特先生是否已经……尽管她已经去看过好多次了。

他被吵醒了。很显然,他刚刚做完烟熏疗法(房间里正烟雾弥漫),喝完了咖啡(杯子是空的)。“先生,我有一个重大的消息想要告诉您!我希望这能让您高兴——您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塞莱斯特在床边说。

“好的。”

“什么,好的?”塞莱斯特惊讶地说。

“先生,这个奖……”塞莱斯特话还未完,伽利玛先生、里维埃尔先生和特龙什先生就出现在了门口,他们看上去就像愤怒的水牛。如果他们不是穿着大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并且未经同意就强行来到普鲁斯特的房间的话,他们的造访还是很美好的。

“好吧,亲爱的塞莱斯特,你不该这样。不过,现在我还不能接待他们,希望他们能改日再来。如果非要见的话,那就今晚吧,塞莱斯特,今晚十点左右。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你代我向伽利玛先生致以诚挚的谢意,为所有的一切向他表示感谢。”

塞莱斯特顺从地回到门口,交代访客们需要等到今晚十点左右。

加斯东·伽利玛先生愤怒了,他说他不该那么急匆匆地去阿布维尔的印刷厂加印一九一九年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品,因为获奖者甚至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奖项!“真是好极了!因为我,在阿布维尔,人们都会知道这个无比荣耀的名字,而这个人却不愿见我!”伽利玛先生讽刺地说。

塞莱斯特苦恼地折回普鲁斯特的床边,又劝说了两句。最终,普鲁斯特接受了他们的造访,不过他只接待伽利玛先生一个人。

“亲爱的马塞尔先生,”伽利玛先生说,“对于举办庆功宴这件大事儿,您怎么看?”

“亲爱的加斯东先生,这不应该,这太可笑了。”普鲁斯特说。

短暂的会面告一段落,普鲁斯特吩咐塞莱斯特:无论是谁,不管他是记者、摄影师,还是文人,都别放他们进来,也不要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面对任何问题都不要开口。”普鲁斯特在唇边比画了一个十字。

然而第二天,他却意外地接待了所有来访的好心人,也包括昨天来的那三个人:加斯东·伽利玛先生、雅克·里维埃尔先生和居斯塔夫·特龙什先生。《法兰西行动报》的莱昂·都德的事情不多,为了普鲁斯特,他简直是忙上忙下的。《新法兰西杂志》出版社的团队是最后一批造访的,塞莱斯特说他们是群虚伪的好好先生。普鲁斯特预感自己的哮喘就要发作了,而且比以往都要严重,于是他开始打发访客们离开。哮喘发作过后,保尔·莫朗9来了,他给普鲁斯特看了罗朗·道格莱斯10与他共同竞争这次文学奖的小说《木十字架》11。书是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出版的,封面上厚颜无耻地印着这样几个字:大号字体的“龚古尔文学奖”,小号字体的“十个人中就有四个人这么认为”。这是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一贯的出版风格,他们从不输在气势上。普鲁斯特还阅读了《辩论报》上的几行内容:“……来自九泉之下的才华……一个决绝的隐居者失眠时所写下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