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记 一九四〇年十二月·陪都重庆(第2/10页)

蕙殊错愕半晌,迟疑着摆弄手中梳子,缓缓道:“我倒从未觉得敏言会对彦飞有意,这个孩子十分早慧,原先我不明白她为何对燕绮有那样大的敌意,而今看着燕绮与四哥分开了,看着敏言寸步不离地腻着四哥……我也婉言劝过四哥,叫他将敏言留在重庆,别让她一个女孩子老跟在父亲身边,敏言这么大,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四哥却笑我想多了,在他眼里,总还当敏言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若不是这次敏言闯出祸事,只怕他还不舍得将她放在重庆。”

念卿叹息,“敏言是该离开晋铭的羽翼了,这个孩子心思纤敏,说她聪明也聪明,说她糊涂也糊涂,说到底还是年少,看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放着什么。”

蕙殊恍惚一笑,“是,年少的时候谁没荒唐过呢,总有一日会醒过来便是了。”

两人一时相对静默,耳听着楼下乐声飘飘。

“走吧,我们该下去了。”念卿淡淡而笑,信手将一领狐裘披肩围上,拿起别针。

灯光照着别针上镶嵌的细碎钻石,光芒折进眼底——

“夫人?”

蕙殊看见她蓦地怔住,手凝在胸前,似有所震动。

念卿手撑着妆台,目光低垂,“我想抽支烟,你先去陪一陪高夫人,我这就来。”

她分明早已不抽烟了。

蕙殊从镜子里望着她,看不清她表情,只觉华服盛妆下的背影被灯光照得薄如纸裁。

“也好,我先下楼了。”蕙殊不知道可以说什么,默然退出去,将房门带上。

耳听着脚步声离去,撑着妆台的手腕一软,念卿的身子斜斜倚上镜框。

胸前狐裘上,闪烁着钻石别针的熠熠光芒。

仿佛和他元帅礼服上赫赫勋章的光芒一样。

那时的宴会总是那么多,繁多得让人分身乏术,夜夜笙歌乐舞,鬓影衣香。

次次换新妆,他都会耐心地等在一旁,含笑看她换首饰、补胭脂、理头发……这样琐碎的脂粉事,他也看得专注欣赏。待她都收拾好了,他笑着伸出手臂,挽起她走下楼梯。他披上他的黑呢风氅,勋章和佩剑熠熠生光,带白铜刺的马靴踏得步步响亮,老远的卫兵就知道督军来了,齐刷刷立正行礼,将靴跟叩得齐整划一。

一阵风吹来,吹得鬓角发丝纷飞。

是蕙殊出去时没有关严的房门,被走廊窗外的寒风吹开了。

风里送来寒夜的冷清,念卿恍惚的目光一颤,仿佛从遥远之处收回,目不转睛看着镜中,缓缓抬腕,将耳畔那对艳光流转的鸽血红宝石耳坠又摘了下来。

旅居中国这两年,Ralph出入北平、金陵与沪上,因使馆友人的关系,与富商显贵多有结交,对中国权贵们的奢华宴会毫不陌生,哪怕是在物资匮乏的战时,中国人一直相传的礼仪排场也是绝不可废除的。对这种虚礼浮华,Ralph并不感到欣赏。

然而今夜的邀请来自沈霖,这惊喜出乎意料,令他无比期待。

几次难忘的见面给Ralph留下了三分敬畏的印象,猜想沈霖的家世必不寻常。

一路随车转入半山,远远望见掩映在暮色林荫中的灰瓦小楼,看上去毫不显眼,在市区随处可见这样的居处,Ralph完全想不到沈家公馆竟是这样普通。

“到了,这就是我家。”一身洋红大衣的沈霖轻快地跳下车,大大方方地挽起Ralph步入门厅。

扑面而来的柔和灯光与融融暖意,令Ralph恍惚有归家的错觉。

大厅里壁炉烧得格外暖和,隐隐萦绕着松枝的香气,空气里沁透了白兰地的芬芳,音乐从唱片机里悠悠传出,并不宽敞的方厅里容纳着不多的宾客,华服优雅的男女正谈笑风生,一个个举止从容,被灯光照映得美不胜收。

穿行其间的仆佣满面笑容,仿佛连空气都透出甜香。

再煊赫的豪门盛宴又能算得什么,在这硝烟纷飞的战时,如此恬美温暖,仿若锦绣画中不褪色的风流,才是异乡游子梦寐以求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