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8页)

但今天有点奇怪,平时总能听到的音乐、歌声、哭声或叫喊声,这次却一概没有听到。戴克家里静悄悄的,仿佛没人一般。我围着他家跑了一圈,在每扇门上敲一敲,在每个窗户的铁栏杆上拍一拍,可是门全都锁着,窗户也紧闭着。这可不正常,他们家从来不会没人的。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由得开始替我的好朋友和他的家人担心起来,心想千万别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坐在外廊上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正坐着,忽见给戴克家做饭的厨子从他们家后院走了出来。他问我干吗一大早就坐在别人家的外廊上。如果此刻你能看到我的脸,一定会发现上面满是幸福,因为此刻我心里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戴克家并没有出什么事,他们只是出了个门,兴许很快就会回来。我循着厨子的声音抬头看他,尽管他在微笑,但由于双眼像哭过一样通红,眼角低垂,因而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他的衣服皱皱巴巴,布满污渍,让人怀疑他的工作不是做饭,而是和饭菜打架。他用手摸我的头时,我闻到一股浓浓的鸡肉和其他肉类的香味儿。

他对我说,昨天夜里,戴克已经和他妈妈离开这里去找他的爸爸了。如今,他们住在很远的一个镇上。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有时候,当你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消息时,浑身上下的各个部件就都不灵了。这时,你除了看什么也做不了,因为除非你是瞎子,否则眼睛睁着便总是要看的。我当时就是这种状况,呆若木鸡,开不了口,迈不动腿。

厨子说,他们应该是趁战火尚未烧到我们的家乡而提前逃难去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就呆呆地望着他,但我心里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因为戴克居然没跟我招呼一声就走了。怎么能这样呢?要知道,我们可是亲如兄弟的好朋友啊,我们一向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对方的。如今,学校关闭了,戴克走了,我只好整日干坐着,无所事事。我感觉就像有人故意把我喜欢的东西全都带走,好让我难过。我望着厨子,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此时,他已经喋喋不休地抱怨开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辛辛苦苦为他们做饭。可夫人什么东西都没给我留下就走了。我可不像她那么有钱。没钱我拿什么去找我自己的家呀?”他对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双腿使劲伸到前面,只见他满腿都是蚊子叮的包和其他青一块紫一块的斑。看着它们,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我说:“真不幸,真不幸。”可他哪里听我的,他的嘴巴一刻也没有停下。

“我诅咒夫人。让她从今往后万事都不如意。”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脚,好赶跑嗡嗡围着他的苍蝇。

至于我呢,我肚里还憋着一股子怨气。我也不想跟这个厨子坐下去了,因为他看起来像个神经病,所以我打算回家。我气得连脑袋都直不起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眼睛里只看到一双双脚,有一直住在村子里的,有临时回来的。因为低着头,我没有认出路上的长辈,也就没有像平时那样向他们问安。但此时没人计较我的无礼,因为大家各有各的烦心事。我只管低头走路,一直走到天天坐在一张椅子上卖野豆的老太婆跟前——其实根本没人买她的野豆,因为人们都怕她,说她可能是个巫婆。她对我说:“你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了吗?现在的小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啦,跟牲畜一样没规矩。罢了,罢了。你就等着倒霉吧。”

至今,我还记得那个老太婆,因为我怀疑现在遭受的这么多不幸都是她诅咒的结果。

我仿佛还看到了村子里的小孩子们。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们一个个变得越来越瘦。因为胳膊和腿越来越细,他们的肚子就显得越来越圆。在村子里奔跑玩耍时,他们不得不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服,因为橡皮筋儿已经无法把裤子牢牢固定在腰上了。我妹妹也是这副模样,细脖子、细胳膊、细腿儿。她明显没以前那么生龙活虎了,做什么事都有气无力。刷盘子的时候,她的脑袋恨不得垂在胸口上,胳膊软绵绵的,似乎抬都抬不起来,结果便弄得到处都是水,招来妈妈一通大吼。不过,尽管妈妈天天吼我们,但我知道她为我们操碎了心。我曾听到过她的祷告,她说看着我们一天天瘦下去,她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