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心中有诗意,随时都能采菊东篱

还记得当日,满手的菊花香气,远处有人放烟花。

菊花又叫九花,我是在傅芸子《春明杂记》里看到的。“北平人士,喜养九花。九花者,平人菊花之谓也。往往家自有种,分畦养之,名目多至三百余种,有陈秧、新秧、粗秧、细秧之别。”不知道现在京城普通人家是否还爱养此花,但大约是难见“分畦养之”的画面了。傅君记录了许多品种的名称,如朱砂盖雪、白鹤卧雪、青莲子、玉笋长、伽蓝袈裟、南极仙兄、一斛珠、紫电青霜等,换成菜名其实也挺合适。

今秋的花期都推迟了整整一个月,山上的野菊还没有动静,柿子倒是见黄了,栗子也纷纷落了下来,是野生的小板栗,早晚都有人去捡。木芙蓉虽然开了,但不景气,藏着掖着的样子。

去年和师父上山采菊的时候,是个艳阳天,有板栗、酸枣可捡,地上也有许多砸开了的栗子壳、烂了的酸枣,当地人叫“兔儿瓜”的蔬菜在坡上牵藤疯长,柿子红红的很可爱,可惜够不着。老百姓地里种着白菜、萝卜、葵瓜、瓢儿菜、苕菜,冬寒菜过段时间就可以吃了。银杏树和水杉一黄一红,和常绿树木交错着,人像走在画卷里。路上偶尔有农家破败的屋子,门前水缸里青苔幽绿,水色清冷,木姜菜开了紫色的花,有刺鼻的味道。当地人似乎不食此物,江阳人爱食木姜菜,拌豆花和豆子一起吃。

采菊的路上没有游客,走的是以前住在山里的人走的路,现在大多数都搬迁下去了,还有一两户人家坚持在山里生活,但都是老人。遇到一个老婆婆,她一个人守着一间土屋,门口种了许多菜,对面是一屏山,转角却很开阔。我们路过的时候,师父和她打招呼,显然是认识很久了,她热情地让我们到地里摘菜,我和师父摘了两把瓢儿菜。

菊花采回来后要处理,先挑选,把不洁之物去掉,还要蒸过,再晾干。摘的时候觉得很多,晾干后就不觉得了,师父用干净的小袋子分袋装好,说可以分给亲友。

但这都是去年的事,今年或许没空去采菊花了。买菜时,兔儿瓜已经大量上市,一块钱一斤,再过一阵子更不值钱,山东的道友说他们叫 “佛手瓜”,故乡则以“葵瓜”称之,是幼年经常吃的食物,切丝炒或切厚片煮,做法单一,并不太好吃,但那瓜长在藤上时颇为可爱,旺季的时候藤蔓根本承受不住,一网网地往下垂。斋堂经常用这个瓜做菜,阿姨似乎很偏爱,或是用白水煮,或是和土豆一起炖,爱吃的人并不多,切细了,和海带丝、胡萝卜丝一起凉拌着吃倒是比较容易下饭。

想起张岱写过菊花, 在兖州时,有朋友邀他去城外赏菊。后来他写道:“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赏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灯、其炉、其盘、其盒、其盆盎、其肴器、其杯盘大觥、其壶、其帏、其褥、其酒、其面食、其衣服花样,无不菊者。夜烧烛照之,蒸蒸烘染,较日色更浮出数层。席散,撤苇帘以受繁露。”

这样大的场面,气势上很给人压迫之感,但不一定觉得多美。末尾写的,散席后,撤掉苇帘让花朵得些露气,这个细节却很美好。

“每至深秋,试登巨室之堂,幽人之宅,则所见无非菊花也。春明士夫风趣,此为首称。”大概福贵之家都喜欢这样直白地赏花,反正有的是银钱。傅君写故都,提了好几个名字,如北平、人海,以及春明,我很喜欢“春明”二字,听起来像在南方,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的样子。据说是源于唐代的称呼,长安在古代也叫“春明门”,此二字后成首都之名。

岭南人亦爱菊,逢年遇节必以此花装饰屋子,品种颇多。寻常人家也要开着车去花市买好多盆,稍富贵一些的家庭,院子和客厅就摆得更多了。我有一年除夕逛花市,十块钱买了三盆,这事现在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