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8页)

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中,黛西又开始追求时尚;她又开始在一天里分别同五六个男人一一约会,玩到黎明时才昏昏睡去,夜礼服上的珠饰和薄纱与枯萎着的兰花缠绕在一起乱堆于她床前的地板上。她的内心总有个声音在呼唤着叫她作出抉择。她想叫她的生活现在马上就决定下来——让近在她身边的一种力量——爱情,金钱,完全的实际可行——给予决断。

这种力量于春天的四月随着汤姆·布坎恩的到来而成形了。汤姆健壮的身体和他的地位都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安全感,黛西心里满足了。毫无疑问这里也有过一定的思想斗争和随之而来的解脱感。这样的一封信寄到盖茨比手里时,他还在牛津大学读书。

这时的长岛已经是黎明了,我们把楼下所有的窗户都打了开来,让晨曦透进到房间里。一棵大树飘忽之间将它的影子映在沾满露珠的草坪上,精灵似的鸟儿开始在葱茏的树林里鸣啭。空气在令人神怡地缓缓拂动(几乎都不能称其为风),预示着一个凉爽美好的天气。

“我认为她从来也没有爱过他,”盖茨比从一个窗户那儿转过身子,用挑战似的目光望着我,“你一定记得,伙计,她今天下午非常的激动。他告诉她这些事情的那种方式吓坏了她——使她觉得我好像是个一文不值的骗子。这样一来,她连她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忧郁地坐下了。

“当然,在他们刚刚结了婚的时候,她也许爱过他那么一会儿——不过即使在那个时候,她爱我也胜于爱他,你明白吗?”

突然之间他又冒出一句令人纳闷的话。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从这话里,除了能窥测出他对这一无法衡量出的情事之紧张的思考程度,还能推断出什么呢?

他从法国回来的时候,汤姆和黛西还在他们结婚旅行的途中,他用部队上发给他的最后一点钱对路易斯维尔做了一次感伤而他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的旅行。在那里他逗留了一个星期,沿着在那个十一月的夜晚他俩的足迹踏上过的那些街道徘徊,重访了他俩一起乘着她的白色小轿车去过的那些偏远旧地。正如黛西的家在他看来总是比别人的家更神秘更快活,他觉得这座城市——纵便她已经离开了它——也弥漫着一种凄凉之美。

在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觉得只要他再努力地寻觅一下,他便能够找到她了——他觉得他是把她留在了身后。白天的普通客车——他现在已经分文没有了——里面很是闷热。他走出到火车露天的通廊上,坐在折叠椅子里,看着车站和他不熟悉的那些楼房的背影落在了后面。然后火车驰到春天的田野里,一辆黄颜色的电车这时与他们并行了一会儿,这电车里的人可能有谁曾经在哪条街道上见过她那苍白迷人的脸庞。

铁道上出现了一个转弯处,火车就要驶离落着阳光的地方,这时的太阳已经转到西边天上,把它的光辉满洒在她曾生息过的这个正在隐去的城市上面。他绝望地伸出手去,好像要抓住一丝空气,保留下因为她的存在而使这地方变得美好的一块碎片。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在他充满泪水的眼睛面前飞一样地逝去,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爱情中最美好最清新的那一部分。

我们吃完早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钟了。我们步出到门廊上,一夜之间,天气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中荡漾出几分秋天的味道。那个园丁,盖茨比留下的唯一的老用人,来到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