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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分开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昨晚,薇薇安的转院取消之后,她又试着打电话给迈克,但没找到他。今天早上她没有叫他,迈克就按照6天前约好的那样,自己过来了。现在,她的眼睛探求地看着他的脸,恐惧在一旁推搡着她,直觉在耳边告诉她,她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要发生了。

“薇薇安,”迈克说,她可以看到他浑身都在抖,“我得和你谈谈。”

薇薇安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知道自己满脸通红,心怦怦直跳。他本能地想转身跑掉,然而,他的身体犹疑地站在那里,思量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迈克。”薇薇安的声音干巴巴的,似乎耗尽了所有的感情。“你不想娶我。我会是你的负担,现在,就像这样。”

“哦,薇薇安,亲爱的——”

“别,迈克!”她说,“请你别说!”

他急切地哀求道:“请听我说,薇薇安,听我把话说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又说不出话来了。

整整三天,他都在搜刮能在此情此景中说出的合适的字句。即使他明明知道,不论用什么方式,说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在他们这两次见面的间隔里,迈克·塞登斯探查了自己灵魂和内心深处的缺陷。内省的结果使他感到自我厌弃,但也暴露了他的真情实意。他明确地感到,他和薇薇安之间的婚姻是成不了了,这并不是因为她的残缺,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残缺。

在自我拷问的过程里,他强迫自己去设想两人在一起可能会面对的情形。在想象力的探照灯下,他看到他们走进一个人潮涌动的房间——他自己年轻、健壮而没有缺陷,而挽着他的手臂的薇薇安,迟缓踉跄地跟着他,可能还拄着一个拐杖,拖着那条假肢挪动着。他看到自己在海浪中畅游,躺在沙滩上,近乎全裸着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而薇薇安却全身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不能和他做伴。因为假肢露出来会很难看。而一旦露出来,她就会变成一个奇形怪状,不能动弹的人——大家要么投来可怜的目光,要么干脆移开视线。

还远远不仅是这些。

虽然极其不情愿,本能上也觉得不得体,他还是让自己考虑到了性的问题。他设想着晚上还没入睡之前的情景。是薇薇安自己解开她的假肢,还是说他要帮她?在明知道衣带之下实际上是什么的时候,在宽衣解带时还会有卿卿我我的举动吗?他们做爱时,是戴着假肢,还是不戴着呢?如果戴着,他火热的身体要压在硬邦邦的塑料上吗?如果拆掉,那面对他身下空荡荡的残端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和一个不再完整的身体性交,会有快感吗?

迈克·塞登斯大汗淋漓。他挖掘到灵魂尽头,终于看到了自己心魔。

薇薇安说:“你不用解释了,迈克。”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我想说!我非得说明白!有这么多的事情,我们俩都不得不去想一想。”现在词句一下子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冲到薇薇安面前,拼命想要她明白,在走到她面前之前,他内心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即使在这一刻,他仍然需要她的理解。

他开始说:“你看,薇薇安,我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你会好起来的……”

她的眼睛凝视着他。他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发现过,那双眼睛是多么的沉着而直接。“请不要哄我了,迈克,”她说,“我想你还是走吧。”

他知道这么做没有好处。他只想离开这里,不再看到薇薇安的双眼,但他仍然犹豫不决。他问道:“你要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道。跟你说实话,我没有想太多。”薇薇安的声音很平稳,但是看得出来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也许我还会做护士,如果他们还要我的话。当然,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病是不是已经治好了。如果治不好,我还能活多久,就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吗,迈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