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信号变红、远处伸来的长手

翌日早上九点肉桂来“公馆”时,不是他一个人,助手席上坐这他母亲肉豆蔻。距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肉豆蔻已有一个多月没来了。那次她也事先什么招呼没打,径自跟肉桂来到这里同我一起吃早餐,闲聊一个小时回去的。

肉桂把上衣挂在衣架,一边听亨德尔的合奏协奏曲(他已连听三天了),一边在厨房做红茶,给尚未吃早餐的母亲烤面包片。他烤的面包简直像商品样品一样漂亮。随后肉桂一如往日的拾掇厨房,这时间里我和肉豆蔻隔着餐桌喝茶。她只吃了一片薄薄地涂了层黄油的面包。外面下着夹雪雨一样冷的雨。她不大开口,我也没有多说。只谈了几句天气。但肉豆蔻看上去是有什么想说的,这从她的神情和口气看得出来。肉豆蔻撕下一块邮票大小的面包片慢慢送到嘴里。我们不时觑一眼窗外的雨,如同看我们共同的老朋友。

肉桂收拾完厨房开始打扫房间时,肉豆蔻把我领去“试缝室”。“试缝室”装修得同其赤坂事务所里的一模一样,大小和形状也基本相同。窗口同样垂着双层窗帘,白天也一片昏暗。窗帘唯独打扫房间时由肉桂拉开十分钟。里面有皮沙发,茶几上有玻璃花瓶,瓶里有花,有高挑的落地灯。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大作业台,上边有剪刀、布头、木针线盒、铅笔、设计册(里面当真画有几幅形象图),以及其他叫不出名也不知作何用的专门工具。墙上一面硕大的穿衣镜,房间一角还有更衣用的屏风。来“公馆”访问的客人均被领来此处。

我不晓得母子两人何以在此另辟一个同那独特的“试缝室”毫无二致的房间,因为这座房子里无须那版伪装。也许他们(或客人们)看惯了赤坂事务所“试缝室”的光景而在室内装饰方面容不得此外的任何方案。反言之,提出“何以非试缝室不可”的疑问也未尝不可。但不管怎样,我个人是喜欢上了这个房间。这是“试缝室”不是别的房间,甚至对自己被林林总总的裁缝工具包围这点有一种奇妙的释然。尽管颇有非现实意味,但算不上很自然。

肉豆蔻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我身旁坐下。

“过得怎么样?”

“过得不坏。”我回答。

肉豆蔻身穿鲜绿色西装套裙。裙子短些,大大的六角扣犹如往昔的尼赫鲁制服一般一直系到喉部,肩部衬有卷形面包大小的垫肩。我想起过去看过的描绘未来图景的科幻电影,影片上的女性大多数穿这样的服装,在未来都市中生活。

肉豆蔻戴一对同套裙颜色完全相同的大塑料耳环。耳环暗绿色,绿得很别致,仿佛几种颜色搅和在一起,大约是为配这身套裙而专门定做的,也可能反过来为配耳环而定做了套裙,恰如为配合冰箱形状而使墙凹进去。这想法未必不好,我觉得。尽管下雨,她来这里也还是戴一副太阳镜,镜片似是绿色。长筒袜也是绿色的。今天或许是绿色日。

她像往常一样以一连串流畅的动作从手袋里掏出烟衔在嘴上,稍倾扭起嘴角,用打火机点燃。打火机不是绿色,是以往哪个细细长长的很值钱似的金打火机,但那金色同绿色甚是协调。随后肉豆蔻架起裹着绿色长筒袜的腿。她慎之又慎的审视自己的双膝,正一正裙摆,接着像大量自己膝盖延长部位似地看我的脸。

“过得不坏,”我重复道,“一如往常。”

肉豆蔻点下头:“不怎么疲劳?不想休息一下什么的?”

“谈不上有多疲劳。工作渐渐上手了,比以前轻松不少。”

肉豆蔻没再说什么。烟头冒出的烟犹如印度人的魔绳,呈一条直线节节上升,直到被天花板换七装置吸走。在我知道的范围内,这恐怕是世界上最为安静的高效换气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