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还没等米田阿婆说要做准备活动,姨夫和龙一哥就跑进了海里。两个人朝着标志禁区的浮标,以自由泳飞速游去。从飞溅起来的浪花,我察觉到这个比赛的认真程度超出我的想象。漂浮在海面上的人们都赶紧避让他们。

很难看清楚谁占优势。水花反射着阳光,两个人几乎变成了璀璨的一团,无论怎样凝神细看,也分辨不出来。暗红色的浮标在波浪间时隐时现,不规则地摇晃着。奇怪的是,他们那样拼命地游,却怎么也游不到浮标那里。只看见闪亮的一团在逐渐变小,而浮标还是离得很远。

“不行!”

米娜突然站起来,从遮阳伞下面跑出来,扔掉浴巾喊道。

“不许去那么远!”

周围的几个海水浴游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我们。

“两个人都会淹死的!”

米娜也不顾这些,朝海里不停地喊叫。

“求求你们了,快回来吧!”

但是,无论米娜怎么扯破嗓子喊叫,也不可能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爸爸和龙一游泳都很棒,不要紧的。”

姨妈摩挲着米娜的后背说。

“男人就喜欢竞争,等结束了就会立刻回来的。”

“是啊,不用担心。”

“还是到遮阳伞下面来比较好。”

我们想要安慰米娜,但没有效果。她踩着浴巾,颤抖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她的背影,仿佛证明她是米娜的那根电路短路了似的,令人心疼得毫不设防。

“他们去了那么远的海里,怎么站得住脚啊?而且海流汹涌,再碰上鲨鱼可怎么办啊?爸爸和哥哥都回不来了。你看,那样一闪一闪的,变得那么小,眼看就要被海浪吞没了……”

的确,两个人的身影重合为了一个点,融化在翻卷的波光里。

米娜哭了。每次眨眼,眼泪便一串串滚落出来,润湿了被晒红的脸蛋。看她哭泣的样子,似乎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米娜哭泣,也是最后一次。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次怎么哭都不为过的状况啊,就连那种时候她都忍住了。米娜唯一一次在我前面哭出来,就是那个炎热的八月的星期日,在海边眺望朝着浮标飞速游去的姨夫和龙一哥的时候。

姨夫和龙一哥都平安回来了。此时米娜的电路已经恢复了正常,坐在遮阳伞下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平静地迎接他们回来。她的眼泪差不多都蒸发了。

两个人喘着热乎乎的粗气,湿漉漉的身体很凉。到底是谁赢了,谁也不知道。姨夫仰靠在躺椅里,龙一哥也不顾沾上一身沙子,躺在沙滩上。

“太快了,简直像飞鱼一样啊。”

“是啊,真是神了。”

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夸赞着,可是还未平复的两个人只是喘着粗气。他们摸到的浮标仍然在远处波浪间一沉一浮着。

回车里之前,我们去了“海之家”,热情的老板娘嘎啦嘎啦地一口气做出了七杯刨冰。如果米田阿婆开刨冰店的话,肯定也会像她这样麻利吧。罗莎奶奶是草莓的,姨夫和龙一哥是甜瓜的,姨妈是糖汁的,米娜是菠萝的,我是葡萄的,米田阿婆自然是炼乳的。

我们坐在苇席遮阳的店头下面的长椅子上,各自吃着不同口味的刨冰。玻璃冰柜里的饮料不是Fressy饮料,而是竞争对手的饮料,但谁也没有在意。偶尔刮来舒服的海风,草帽的绸带和屋檐下吊着的灯笼随风摇动。大家纷纷说着“哇,真凉啊”,摁着太阳穴,用小勺嘎啦嘎啦吃着玻璃器皿里的刨冰。

全家人都在,我想。我逐一看着挤坐在长椅子上的六个人,心里想:没事了,谁也没有缺席。

姨妈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虽然眼睛盯着刨冰店的招牌,却不是在找错别字。米娜忘了自己刚才那样哭泣,香甜地吃着刨冰。罗莎奶奶和米田阿婆,友好地分吃着草莓和炼乳的刨冰。龙一哥从遥远的瑞士,从远处的浮标处平安回来了。姨夫也回来了,现在就在这里,在他应该待的地方,不是在修理损坏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