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第2/5页)

这只是不舍吗?只是对一段曾经特别的日子的怀念吗?他想不清,也不敢想。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呢?

但这些念头又实在太磨人了。它们平日里潜伏着,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忽然冒出来,给他沉沉一击。它们确是隐秘,然而爆发时的钝痛又确实使人窒息。

这几日里倒春寒,他的心也忽冷忽热。温老先生年纪大了,一时受寒而夜半咳血。严清鹤听了这消息而平添一份惆怅,他加一分年纪,就多经一分变故。熟人旧事都会变的,谁也留不住。

严清鹤去探望温老先生,他需要多想想与别人的关系,才能不把心思都牵在一个人身上。

温如玉看着更瘦了,但精神还是很好。他对严清鹤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严清鹤苦笑道:“先生怨我探病来迟?”

温如玉说:“是你久有心结,总要找人来解。如今看来,尚未开解。”

严清鹤道:“已解了。”

温如玉笑:“你们这些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总是有人庇护,哪里能藏住事情?”

“是先生慧眼如炬,我无处躲藏……”严清鹤说,“但谁能没些烦恼呢?”

“我不问你,你长大了,心中有数。”温如玉说。

他们少年时确实总来找温老先生讨教。温如玉为人谦和,正是君子如玉,又学识广博,是良师益友,比兄长多阅历,比父亲少威严。

然而少时为他解惑指路的人,京城中多少年的风流人物,也还是老了。温如玉见严清鹤面露惆怅,只笑道:“当日他们见我咳血,一个个都吓坏了,只以为我要死了。不过他们不清楚,我命硬着呢,一时半会且死不了。何况真的要死,我也是无所谓的——只怕别人为我悲痛罢了。”

“您才是真潇洒……”严清鹤道,“我也是真心羡慕您的潇洒。”

他是真的羡慕,他从小就羡慕。哪个文人会不羡慕温如玉呢?最好的年纪在江南有风流,大街小巷都在传唱他的词曲;是女娲造他时点通了灵犀,故而天生奇才,他的学问叫大儒也叹服;他也教书育人,桃李三千,他不应皇帝征召,不是权贵却叫权贵折腰。

他是这样潇洒的一段传奇,然而温如玉闻言大笑:“你也以为我潇洒?我不过是白捡了几十年性命,才活得无所顾忌。你见我的潇洒,全都是拿命赌来的——这话也还有些问题,你也许想不到,我拿命赌来一身枷锁。”

这就又是往事了,严清鹤不知内情。他只是叹:“但我连能这样豪赌的潇洒都没有。”

温如玉说:“人还是要服老,我竟老糊涂了,与你说这些。”

温先生老了,然而他不会糊涂。他说:“既然是赌,没人能帮你决定——那要看你心里觉得值不值得。这二十年天下太过太平了,你没见过太祖创业,没见过战场,没见过政变,没见过朝夕之间,天下颠覆。你以为这世间就该是这样,自有它一套规矩,却不知这套规矩都是赌来的。”

温老先生语气和缓,像每个温和慈爱,循循善诱的先生,然而严清鹤听得胸口发热。

“你把赌看得太重,也太神秘了。”

他羡慕大哥大嫂的美满,他曾经无比渴望别人的真心。然而真的有人捧着一颗真心来,他却不敢接。

他为什么不敢呢?他怕什么呢?因为那个人是皇帝,那个人一言可定他生死,有朝一日那个人厌了他,也可以随时把他甩开。因为那个人是皇帝,所以这段隐情一旦暴露,会遭天下非议,万世争论。

但又有谁规定了这不行呢?再也没有人了,再也没有人会像这样,幸福又痛苦,霸道又小心地爱他。再也没有人在半夜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只为找到他,拥抱他。

那不是别人,那是皇帝。富有四海的人,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口,想要他感受言语难尽的心意。然而又是这个人,只敢在夜里轻声问他,心里是否有他,只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