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蒙(第3/4页)

我戒得很彻底,十余年了,再没吸过一支,有一次别人硬是递给我一支“555”,吸了一口,觉得不是味,扔了。不但自己不吸,而且很讨厌别人吸,呛人。(请吸烟的师友原谅!)

那次我说,我可能要恢复吸烟了。但毕竟没有恢复。也再不想恢复了。吸烟的历史,结束了。

写作与不写作

现在,时髦一点说,写作已经成为我的主要的生存方式啦。快乐和忧愁,信念和困惑,长进和挫折,经验和追忆……全都成了笔下的文稿啦。我也设想过假设我不写作,比如我搞数学,搞理论研究、当列车员(年轻时常幻想当列车员,随车走到各个角落),也都可能,但总不如写作“顺”。

回想过往,有相当长的年头,我不写作,而且每天体味着不写作的好处。我实心实意地给自己也给别人讲、反复讲不写作的好处。不写作有益身心健康。性癖耽佳句,这不纯粹是神经病吗?请问有哪个劳动者这么神神经经、浪费脑筋、浪费生命?不写作则是何等洒脱豁亮,吃得香,睡得甜!

不写作有利家庭和睦幸福,把写作的时间用来打家俱,粉刷墙壁,逗孩子,做几个小菜,看电影打麻将,这才体会到了人生的幸福。

不写作有利人际关系和谐。他不会怀疑你在讽刺他,他不会怀疑你在追求名利,他不会认为你思想“复杂”,他不会怀疑你在卖弄风骚,他不会怀疑你在逞能逞强、压他一头。他不会嫉妒你、排挤你、中伤你、视你为“劲敌”……

不写作有利于自身修养,含而不露,晕而不眩,无欲无愠,不言不争,和众尚同,随波逐流,如智如愚,若存若殁,大肚能容,开口便笑,随天地而周旋,寄日月以消长……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功夫,何等的太极阴阳八卦!

不写作有利于食欲。不写作有利于安全。不写作有利于教育第二代。不写作有利于提工资(一写作便是不安心本职工作的铁证)。不写作有利于评论与指责写作的人。不写作有利于治疗牛皮癣(脱敏嘛)。不写作有利于母鸡下蛋。不写作有利于防暑降温(心静自然凉)!不写作有利于节约纸张……

不写作的好处如山、如海、如天。我那时真的这样认为。我那时听到朋友谈到“你王蒙将来还是要写点什么”,就觉得这人不但是痴人说梦而且是居心不善,形同戳我的伤疤,要我的小命……我会红着脸和他辩论,我其实什么也不会写,什么也写不了,压根就不想写,永远也不去写的……

这也算一段心路历程。

□读书人语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杂态”我不知道。王蒙写《青春万岁》时不“杂”,写《访苏散记》时不“杂”。“杂态”不是表层内容的密度,描写的云集,是一种似是而非、多元多极多棱的心绪弥漫的艺术整体,就像唱出“田园将芜”的人其实心里纯得很才能发现“芜”一样。心不纯,不惑芜。这种心态和内容、描写是以相斥的方式连接的。透过表层的芜杂你完全可以感到它背后的纯净,就像我们也可以从美妙的诗篇看出作者如何正是因为苦难才渴望幸福光明一样。这是古典的、悠缓的社会生活节奏折射的真实。如今不同了。如今技术和信息日新月异,物质轰轰烈烈,正给心灵一种从前的、漫长的“人”的涵义在质变的预兆。在这样的时代,有过那样经历的王蒙变得“浑沌”了,内心深处有许多的意识、现象翻腾着,似乎有些吃不准了。好像什么都有那么一点儿道理似的。这样也对,那样也行; 一会儿明白,一会儿忘记,一会儿相信了的东西被怀疑,一会儿被否定的东西又冒出来扰人不安;有时往远处想,有时又心陷近景;一些事儿明确可慰(惯性的),一些事又才见端倪……黑白正负上下左右前后深浅,令人新鲜又躁动,烦乱又刺激。这似避似迎的姿态复杂而有活力。这和经历了沧桑而变得主题凿凿的长者迥然不同。这是还在吸收八面来风、林林总总,过去和现在,已有的和又来的思考还在撞击的一个不安分的生命。起点和目标好像都没了踪迹。杂的心绪、杂的内容和杂的手法“杂”在一起,重而不沉,飙而不空,密而不出,平常完整。它使你的理解你的阐述都不如你的感觉来得彻底。生命本来就只能感受,“杂态”就更如此。这感受比分析、判断更丰富更真切更有意思更蛮好更有感觉就足矣。它使你一旦从活生生的个人性的杂态深处模模糊糊抽象出什么时代性、社会性时,极明白只能把它们还给“这一个”的王蒙又可以留给人性做一次形而下的旁证。这旁证不用传唤,不知何时何地就会走出来说:我来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