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4/7页)

我和夏天义坐在管理站外的土塄下,夏天义一根黑卷烟接一根黑卷烟吸,可能是吸得嘴唇发烫,撕了一片核桃树叶又嚼起来。他突然说:“引生,早上见你时,你哭啥么,眼泪吊得那么长?”夏天义是白雪的二伯,他肯定知道我对白雪的事,肯定在现在没事时要狗血淋头地骂我一顿了。但他没有,一句关于我自残和住院的话都没有,他竟然在问:“你爹的三周年是不是快到啦?”我说:“二叔还记得我爹?”夏天义说:“人一死就有了日子,怎么都三年了。你爹要是活着,清风街不会这么没水的。”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夏天义说:“天不下雨,你这眼泪咋这多?!君亭叫你来,我还以为你记恨他,不肯来呢。”我说:“你和君亭也吵过,你也来了么。”夏天义说:“你行,你像你爹!这天旱得怎么得了,麦季已经减产,若再旱下去,秋里就没指望了。”我说:“大家都怀念你哩。”夏天义说:“是吗?都咋说的?”我说:“说你在任的时候,没大年馑。”夏天义说:“那是天没旱过。”我说:“为啥天没旱过?还不是你福大命大,福大命大才能压得住阵哩!”夏天义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这话你不要说。”我偏要说,我说:“二叔,我给你说句实话,现在的干部不如你们以前的干部了,天气也不是以前的天气,这叫天怨人怒!”夏天义又开始吸他的黑卷烟,他的黑卷烟呛人,加上他一直把吸过的烟头保存在脱下来的鞋壳里,脱了鞋的脚散臭,熏得我都要闭了气。他说:“天是不是在怨我不敢说,人的确怒了。清风街是多好的地方,现在能穷成这样……”夏天义开始嘟囔,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说给他自己,算起了一笔账:一亩地水稻产六百公斤,每公斤售价八角六分钱,小麦产一百五十公斤,一公斤售价一元六角钱,如果四口之家,一人三亩地,全年收入是七千元。种子三百元,化肥五百元,农药一百元,各种税费和摊派二千五百元。自留口粮一千五百公斤,全以稻价算是一千二百九十元,食油二百五十公斤,油价按每公斤一元六角又是四百元,共计二千五百元。七千元减去二千五百元,再减去二千五百元,剩下二千元。二千元得管电费,生活必需品,子女上学费用,红白事人情往来花销,还不敢谁有个病病灾灾!这样算仍还是逢着风调雨顺的年景,今年以来,一切收入都在下滑,而上边提留摊派,如村干部的补贴,民办教师的工资都提升了,化肥、农药、地膜和种子又涨了价,农民的日子就难过了。夏天义忧愁上来,额颅上涌了一个包。我说:“二叔,你算得我头疼哩,不算了,不算了,糊里糊涂往前走,不饿死就行了。”夏天义说:“你咋和你爹一个德性呢!”

我和夏天义坐到了日头偏西,肚子饿得咕噜噜响,君亭和秦安还不来叫我们。我说:“他们喝酒哩,把咱给忘了?”夏天义说:“你吃萝卜不?想吃了你给你拔去。”土塄下一片地里种有萝卜。我站起来去拔萝卜,秦安拿着一个熟鸡头一个熟鸡爪过来了。他把鸡头给了夏天义,把鸡爪子给我,我说:“你们才煮了鸡吃呀?!”秦安说:“鸡也吃了,酒也喝了,还是不行。”夏天义一扔鸡头就往管理站走。管理站是三间木房,不远处还有一排房子,几个工人在核桃树下玩棋,老远就听到君亭在吵。夏天义一站在管理站门口,里边什么也看不清,他就咚咚地拿脚踢门槛,站长就跑出来,说:“天,你老咋来了?”夏天义说:“我来了大半天了,等着你吃肉喝酒哩!”站长说:“君亭,这你就不对了,你要用你二叔来压我,也得给我说一声啊!”夏天义说:“还带了个打手哩!”我立即提了拳头,身子往上耸,并且朝地上的一块石头踢了一脚,但石头没踢动,脚疼得很,我就忍了。站长说:“要是这水库是我私人的,剩一瓢水我也给你拿去。库是国家的,我只是守库的,放水有规划地放,我乱了规划犯错误呀?”夏天义说:“修水库的时候我是清风街民工大队长,君亭他爹也就死在这里,我们现在倒用不上水了?你放就放,不放也得放!你不开闸,我这就开闸去!”站长被吓住了,说:“老主任,你可不能乱来!”夏天义说:“你甭叫我老主任,你知道我现在猫不逼鼠了,就把我没搁在眼里!”说完就往库坝上走。站长要拦夏天义,君亭和秦安却把他拉住,站长是个瘦子,脖子抽动,身子挣不脱。远处下棋的工人跑过来,似乎要打架,我从窗台拿了一把镰,秦安说:“引生,引生,你别来你的疯劲!”我不伤人,镰刀嚯嚯地在空里挥了几下,我把刀刃儿在我胳膊上割,割出了一个口子,血就往下滴,滴得像风中的桃花。那些工人就钉在那里不动了。夏天义回头说:“不要拉,让站长和我一搭去!”站长说:“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你要破坏,后果自负,你让我去我才不去了呢!”夏天义说:“你也知道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清风街快没命了,我还怕啥?君亭秦安,你们让站长来,就得让他亲手开闸!”君亭秦安便架起了站长,一路小跑到了库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