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桑德班斯(第2/9页)

阿由巴眼圈通红,惊慌失措地坐在一边,法鲁克由于心目中英雄形象的崩溃而六神无主。“佛陀”还是低着脑袋不作一声,就剩下沙西德还能进行思考,因为尽管他浑身湿透、疲劳万分、夜间的丛林在他身边发出种种怪叫声,但当他一想到他与石榴连在一起的死亡,他的头脑就清醒了一半。因此是沙西德命令我们,或者说他们继续把那只快要下沉的小船向岸边划去。

一只聂帕榈果子落在离小船一英寸半的地方,激起一阵大浪,把小船掀翻了。他们挣扎着往岸边游去,在黑暗中将枪支、油布雨衣和奶油罐举在头顶上,一边把小船拖在身后。随后他们再也不管往下砸的聂帕榈果子和盘根错节的红树,跌进湿漉漉的小船里,顿时睡着了。

等到他们醒来时,大雨变成了浓密的毛毛细雨,尽管天气很热,但他们浑身湿透,还是在发抖。他们发现浑身上下爬满了三英寸长的蚂蟥,这些蚂蟥由于照不到阳光,几乎是无色透明的,但这会儿由于吸足了血而变得通红。这些蚂蟥太贪婪,在四个人身上拼命吸,吸足了还不住口,结果把肚子都涨破了。鲜血从他们腿上往下直流,流到了林中地皮上,丛林将血吸干,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聂帕榈的果实掉到丛林地皮上炸开时,也迸出血红的汁液来,这些红色汁液上立即就爬满了成千上万只昆虫,包括像蚂蟥一样透明的巨大的苍蝇。苍蝇吸足了果汁之后也变得浑身通红……一夜当中,桑德班斯似乎变得越来越大。最高大的是银叶树,这个丛林的名字就来自这种树,它们高大得足以不漏过一丝一缕的阳光。我们或者他们四人从小船里爬出来,只有在脚踩到坚实的没有树叶的土地上(上面爬着淡粉红色的蝎子和密密麻麻的暗褐色的蚯蚓)时,他们才想起自己又饿又渴。雨水从他们身旁的树叶上直往下流,他们嘴朝上抬起拼命啜饮。但也许是因为这些水是从银叶树叶和红树枝和聂帕榈叶上流到他们嘴里的缘故吧,水在流淌的过程中也获得了丛林的某种疯狂的特性,他们在饮下雨水之后,也就越来越深地陷入到这一深绿色世界的束缚之中。在这里鸟儿的叫声就像是木头在嘎吱嘎吱作响,所有的蛇都是瞎子。在丛林引起的这种迷惘的不良心态中,他们弄好了第一顿饭,那是聂帕榈果子加上碾碎的蚯蚓。吃下以后大家泻个不停,腹泻太厉害,结果逼得人人都把自己的排泄物看了又看,为的是担心会不会把肠子也泻出来。

法鲁克说:“我们要死了。”但是沙西德却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因为在克服了夜晚的疑惧之情以后,他变得确信自己不应该就这样走上绝路。

沙西德意识到他们在雨林中迷了路,同时也明白季风雨的停歇只是暂时现象。他判断要想找到出路是不大可能的,因为季风雨随时会重新下起来,他们简陋的小船很可能就此沉没。大家在他的指挥下用油布雨衣和棕榈叶搭了个小棚子。沙西德说:“只要有果子充饥,我们就可以活下去。”他们早已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在遥远的真实世界开始的那场追逐,如今在桑德班斯丛林这一不同的环境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荒唐的幻觉色彩,这使大家从此将它永远抛在脑后了。

因此,最后阿由巴、沙西德、法鲁克和“佛陀”听天由命地待在这噩梦一般的森林的种种可怕的幻影之中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在不断袭来的暴雨中,似乎也分不清昨天和今天,尽管寒冷、发热、腹泻,他们还是活了下来。他们从银叶树和红树上的低处拉下树枝来加固小棚子,饮用聂帕榈果子的红色汁液,学会了种种生存的本领,例如将蛇掐死,将削尖的树枝朝五颜六色的小鸟掷去,不偏不倚地射中它们的嗉囊。但是有天夜里,阿由巴从梦中醒来,发现黑暗中有个半透明的人影正瞪着眼睛悲悲切切地俯视着他。那原来是个农民,心口还有个子弹洞,手上握着一把镰刀,他努力想要从小船(他们把船拉到了那个简陋的小棚子里)里爬出去,但那个农民心口的窟窿里喷出一股无色的液体,射到了阿由巴持枪的胳膊上。第二天一早,阿由巴的右臂再也没法动弹了,那只膀子直僵僵地垂在身体一侧,就像是上了石膏似的。尽管法鲁克·拉希德满怀同情地要来帮他活动活动,但全然无用,鬼魂喷出的看不见的液体使它僵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