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在地毯下面(第3/9页)

还有件事要提一提,那就是艾利雅继承了母亲发福的倾向。一年年过去,她像个气球似的鼓了起来。

那么穆姆塔兹呢?她从娘肚子里出来时就像午夜那么黑。她不很聪明,也不像艾姆拉尔德那么漂亮。但她善良孝顺,不是很合群。她跟父亲待在一起的时候比姐妹都要多,使他有力量扛得住坏脾气的折磨,他的脾气近来由于他鼻子不断发痒而越来越坏了。她还将照料纳迪尔汗的事情担负起来,每天托着盘子下到地下室去给他送吃的、扫地,甚至还替他倒便桶。因此就连打扫厕所的也不知道家里还躲着这么一个人。她走下去时,他都把眼睛低低垂下,在这个无声无息的宅子里,他们没有交谈过一句话。

那些整天练习吐痰入盂的人是怎么说起纳西姆·阿齐兹来着?“她偷听女儿们做梦,为的是要弄清楚她们有什么打算。”是的,没有其他的解释,在我们这个国家更加古怪的事情有的是,你只要随便拿起一张报纸来,读一读每天刊载的这个那个村子里发生的奇闻就知道了——“母亲大人”开始梦见女儿们做的梦来。(博多立刻就相信了,眼睛也不眨一眨。有些事情别人可以毫不费劲地像吞甜饼一样一口吞下,而博多却拒不相信。任何听众在接受某一说法时都是各有各的倾向的。)因此,晚上睡觉时,“母亲大人”闯入到艾姆拉尔德的梦境里,在她的梦里还发现了另一个梦——佐勒非卡尔少校内心的幻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有一所时髦的大宅子,澡盆就在他床边。这就是少校最大的志向了。就这样,“母亲大人”不仅发现她女儿一直暗中和佐勒非卡尔少校在可以交谈的地方见面,而且艾姆拉尔德的志向要比她的意中人高远得多。而在(干吗不呢?)阿达姆·阿齐兹的梦中,她看见自己丈夫悲悲切切地爬上克什米尔的一座山,肚子上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她猜他已经不爱她了,并且预见到他的死亡。因此多年之后,当听说此事时,她只是说了一句:“噢,反正我早就知道了。”

……“母亲大人”心想,过不了多久,我们的艾姆拉尔德就会把地下室里的人告诉少校,那一来我就可以开口说话了。但是,后来有一夜她闯进她女儿穆姆塔兹(这个“黑炭”她一直喜欢不起来,因为她的皮肤就像是印度南方打鱼的女人)的梦境中时,她发现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穆姆塔兹·阿齐兹——就像地毯下面那个倾心于她的人一样——也坠入了爱河。

没有任何证据。闯入到别人梦境中——或者是母亲的本能,或者是女人的直觉,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好了——这在法庭上是站不住脚的。“母亲大人”知道,指控女儿在父亲家里乱来一气可不是小事。此外,这时“母亲大人”心中又变得强硬起来。她决定袖手旁观,仍然紧闭嘴唇,让阿达姆·阿齐兹自己去看他的那些摩登想法如何毁了他的孩子——他这辈子老是叫她住嘴,不让她表达那些规规矩矩的老派的观点,让他自己看看结果吧!“满心怨恨的女人。”博多说,我对此表示同意。

“嗯?”博多问,“那是真的吗?”

是的,勉强可以说是真的。

“乱来一气了吗?在地窖里?连女伴都没有?”

考虑一下所处的环境——环境还有点情有可原。在光天化日之下看起来是荒唐甚至绝对不行的事在地下倒像是可以允许的。

“那个胖诗人把可怜的‘黑炭’搞上手了?是吗?”

他在地下也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长得足够使他同飞来飞去的蟑螂说话。他担心有朝一日别人会叫他出去,并且梦见弯弯的钢刀和狂吠的野狗,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哼哼鸟要是活着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问问他该怎么办,因为他发现在地下根本没法写诗。这时这个姑娘给你端食品来了,而且还心甘情愿地替你倒便桶,你垂下眼睛,但你看到了她的脚踝,黑黑的脚踝就像地下的黑夜那么黑,却闪烁着善良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