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一心安处

树下有些吃剩的鸡骨头。

宁缺看着那些鸡骨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黑马有些不安地打个了响鼻,回首望向那个木屋,情绪有些不安。

宁缺忽然转身,牵着它重新走到木屋前,推门而入。

屋内依然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灯光,空荡荡的,没有人。

宁缺松开缰绳,走到窗边,望向雪海。

桌上那盏油灯亮着,桑桑静静地看着他。

他还是看不到她,但他知道她就在这里,所以他开始说话。

“隆庆死了。”

他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在燕北,我杀了他……我也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在我原先的安排里,我准备把他废掉,然后把他关进魔宗山门,让他永世不得解脱,就像小师叔当初对莲生那样。”

“但后来一想,这其实很没有道理,他并没有太得罪我,除了当年对你的态度有些糟糕,而且曾经试图用你威胁我,而且那些都没有变成现实……莲生杀死了笑笑,他没有伤害过你,我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

宁缺转身,望向黑暗的房间,说道:“从在那棵没有树皮的桑树旁拣到你,我这辈子最激烈的情绪,都是因为你而起,最开始的时候杀爷爷,然后到隆庆,想起来最开始进渭城的时候,我为你打过好几场架。”

桑桑与他隔的极近,如果没有那道屏障,或者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听着他的话,她的神情依然冷漠,睫毛却缓缓落下,似有些疲惫。

“我去了烂柯寺,雕了很多石像……你的像。”

宁缺从怀里取出石像,搁到窗前的桌上,说道:“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生病的你在禅院里说的那些话,但我还记得。”

桑桑望向桌上,看着侧卧静眠的自己,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当然,我最先去的渭城,我总以为那里对你我有比较重要的意义,你可能会呆在那里,可惜没有找到你,嗯,我在那里杀了很多人。”

宁缺忽然停止了述说,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我不想说了……痛哭一场,捅自己一刀,逼着你出来,那没意思,反正我来了……”

他看着身前空无一物的黑夜,说道:“你出来。”

没有煽情,不需要追忆,只是平静地要求,就像过去很多年里那样,你给我端茶,你给我倒水,你把脚搁到我怀里,让我好好地摸两把。

安静的木屋里,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声音,仿佛最薄的纸被最锋利的刀割开,又像是最脆的琉璃从高空落到地面,碎了,然后开了。

昏暗的光线,渐渐弥漫整个空间,从一丝直至万缕,最终照亮整间木屋,照亮桌上侧卧的石像,照亮宁缺的脸,也映出她的身影。

宁缺看着久别的她,看着她臃肿的腰身,看着她身上简陋的兽皮衣裳,莫名心酸起来,上前把她拥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桑桑面无表情任由他抱着,仰着头,显得极高傲,当然也可以说是木讷。

“放手。”她说道。

青狮从角落里奔出来,前肢低伏,作势欲扑,发出威胁的低哮。

大黑马居高临下盯着它,眼神暴戾,意思清楚。

青狮迅速收敛声音,变得老实乖巧起来。

宁缺抱着桑桑,头埋在她的颈间,声音有些嗡,有些含混,却又极清楚——含混是音调,清楚是意思,不容质疑。

“不放。”

桑桑冷漠说道:“放开。”

宁缺说道:“不放。”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说不放,就不放。”

大黑马和青狮互视一眼,很懂事地走到角落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宁缺就这样抱着桑桑,仿佛要抱到海枯石烂,天长地久。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总之沧海肯定还没有变成桑田,桑桑微微仰起的头,终于落了下来,于是两个人的脸颊便触到了一起,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