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比死人更可怜(第4/9页)

白色的雾气穿过院子,消失在下一片田野的尽头,此刻空气干净透明。“死人真可怜,”塔沃特用陌生人的口气说,“没有谁比死人更可怜。给他什么他就得拿什么。”他心想,现在没人来烦我了。再也没有了。不会有只手伸出来阻止我做任何事。一只沙色的猎狗在旁边的地上拍打着尾巴,几只黑鸡在塔沃特翻出来的黏土里抓来抓去。太阳翻过了蓝色的森林线,被一圈黄色的雾气笼罩,慢慢穿过天空。“现在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柔声用陌生人的声音说,这样他自己才能忍受。只要我想,我就把这些鸡都杀光,他看着这些没用的黑色斗鸡,心里想着,舅伯喜欢养鸡。

“他喜欢很多蠢东西,”陌生人说,“事实上他就是幼稚。学校老师从没伤害过他。你看,不过是观察他,然后把看到的和听到的写下来,做成报告给学校老师看。这有错吗?完全没错。谁在乎学校老师看了什么?那个老头表现得好像他的灵魂被扼杀了。哦,他比他想象的离死还差得远呢。他又活了十五年,还养育了一个男孩来埋葬他,正合他意。”

塔沃特用铁锹挖着地,陌生人的声音强压着愤怒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你得用手把他彻底地整个地埋了,学校老师不出一分钟就能烧了他。”他挖了一个多小时,坑却只有一英尺,还没有尸体深。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太阳挂在空中像一只愤怒的白色水泡。“死人要比活人麻烦得多。”陌生人说,“学校老师根本没想过,审判日那天所有被标记了十字的死人都会聚到一起。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人们做事情的方法和老头教你的不一样。”

“我进过一次城,”塔沃特低声说,“别来教训我。”

舅伯两三年前去城里请律师取消财产继承,这样财产就能跳过学校老师直接转到塔沃特名下。舅伯在处理公事的时候,塔沃特坐在律师十二层楼办公室的窗边,低头看着底下城市街道的坑坑洼洼。从火车站过来的路上,他趾高气扬地走在移动的金属和钢筋水泥中间,人们小小的眼睛在里面眨啊眨。他自己的目光被屋顶般的僵硬帽檐儿遮住了,那是一顶崭新的灰色帽子,正好卡在他支棱起来的耳朵上。来之前,他读过年鉴资料,知道这儿有六百个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想停下来和每个人握手,说他的名字叫弗朗西斯·梅森·塔沃特,他只在这儿待一天,陪舅伯去律师事务所办事。每经过一个人,他都要猛地回头,后来经过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发现他们并不像乡下人那样迎接你的目光。有些人撞到了他,这样的接触照理说应该可以结交到一个终生的朋友,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因为这些笨拙的人缩着脑袋,嘟哝着“对不起”就推搡着往前走,如果他们等一等,他就接受他们的道歉了。他跪坐在律师办公室的窗户边上,探出头去颠倒地看着底下斑斑点点的马路像一条锡河般流动着,暗淡的天空中飘浮着惨白的太阳,在马路上留下点点光影。他心想,得做些什么特别的事,才能让他们注意到你。他们不会因为上帝创造了你而留意你。他对自己说,等我有出息了,我要做些什么,让每双眼睛都看到我做的;他探出身体,看到自己的帽子轻轻飘落,摇摇摆摆,随风飘荡,很快就要被车轮碾碎。他抱住光脑袋,跌回房间里。

舅伯正和律师争论,两个人都敲着把他们隔开的桌子,弯着膝盖,同时捶着拳头。律师是一个圆脑袋鹰钩鼻的高个子,他克制着愤怒不断重复着:“但是遗嘱不是我写的。法律不是我定的。”舅伯的声音很刺耳:“我没办法。我老爸不希望这样。必须跳过他。我老爸不想让一个傻子继承他的财产。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