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马克斯兄弟式思维(第4/5页)

“如果哪个男人说他将在九点钟打电话给我,”有次在学校餐厅里我给她买了一杯橙汁,她边喝边告诉我,“并且真的在九点钟打了,那么我将拒绝接听电话。他那么急切地盼着什么?我只喜欢那种让我等待的人,如果九点半打过来,我就愿意为他做一切。”

那个年龄的我对她的马克斯兄弟式思维可能已经有了一种直觉的领会,因为我至今还记得白己当时使劲装出毫不在意她的所言所行。我的奖赏来了,几周后我们第一次接吻了。但是尽管她美丽迷人(以及她对爱情技巧的熟练如同她排球技术的熟练),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持续下去。我发现总得晚一些打电话真是令人讨厌。

20.几年后,我认识了另一个女孩,她(像一个坚定的马克斯兄弟崇拜者)认为男人想要得到她的爱,就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与她针锋相对。一天早晨,在和她到公园散步之前,我穿上了一件特别让人讨厌的铁蓝色旧套衫。

“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这样子我不会和你一起出去的,”索菲亚看着我走下楼梯,叫道,“如果你认为我会和穿这种套衫的人在一起,那你真是开玩笑。”

“索菲亚,我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要紧?我们只是到公园里散步,”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有些害怕她是当真的。

“我不管去哪儿,我跟你说,除非你把衣服换了,否则我不会和你去公园的。”

但是我倔脾气来了,就是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和她激烈地争论着。后来我还是穿着那件令她讨厌的衣服,和她去了皇家医院公园。到公园门口时,一直有些慑怒的索菲亚突然打破僵局,挽起我的胳膊,吻了我一下,她的话也许可以让我们认识到马克斯兄弟式思维的本质,“别担心,我不气你,我喜欢你坚持穿这件讨厌的旧衣服。如果你照我说的去做,我会认为你过于软弱。”

21.因此马克斯兄弟崇拜者的呼唤自相矛盾,“拒绝我。那么我就爱你。不要准时打电话给我,那么我就吻你。不要和我上床,那么我就崇拜你。”如果在园艺领域对之进行阐述,那么马克斯兄弟式思维就是一个情结:对面的草坪总是更绿。我们站在自家的园子里,却贪婪地盯着邻居家的绿地(或克洛艾的美目或她梳头的方式)。并不是邻居家的草坪本身比我们自己的更翠绿茂盛(也即克洛艾的眼睛并非必定比旁人的更美或同样的梳子并非不能梳理出同样的效果)。草坪之所以显得更绿,让人喜爱,只是因为它不为我们所有,而是属于邻居,没有沾染上我。

22.但是如果邻居突然之间爱上我们,向市政会申请拆除两家中间的围墙,又会有怎样的结局?这难道不会威胁我们对草坪的妒忌?邻居家的草坪难道不会逐渐失去吸引力,看上去如我们自己的一样枯萎破败?也许我们寻找的不一定是更绿的草坪,而是并非为我们拥有从而可以赞赏的草坪(不论它的好坏)。

23.被人爱恋使人们意识到,他人与自己一样需要依靠,当初正是因为寻求这种依靠,人们才会去爱。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缺乏,那么就不会有爱的生成。但矛盾的是,他人同样也缺少依靠,这令我们恼怒无比。本希望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答案,结果发现他们面临同样的难题。我们意识到他们也需要一个偶像,我们明了心上人不能逃脱类似我们的无助感。为了承担起拯救和被拯救的双重责任,我们不得不丢弃躲藏在上帝般的赞赏和崇拜中的幼稚被动。

24.阿尔伯特·加缪「阿尔伯特·加缪(191 3-1960,法国小说家、戏剧家、评论家」说,我们爱上别人是因为从外部看,他们是那么完整如一,肉体是完整的,情感是“统一”的,而我们主观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涣散和迷惘。我们缺乏思路清晰的表述能力、稳定的个性、坚定的方向、明确的主旨,因而幻想他人具备这些品质。我对克洛艾的爱慕中不正包含着这种幻想吗?从外部看(床第之欢以前),她有很好的自控能力,拥有明确而稳定的性格(见图6.1);但是肌肤之亲后,她在我眼中则脆弱不堪、易于崩溃、精神涣散、内心贫乏。这不正是尼采学说中的自我吗?因此也是鲍伯·戴兰「(1941——)美国流行歌曲作家」在泪水流淌下来时欢唱“(今夜)别为我心碎”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