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与魔鬼订约

1

毛玉看到铁力沌和螳螂拳沙原丧命的那一刻,肝胆俱裂。她一个眩晕倒下时,那些一直不敢近身的散匪就拥上去把她攥个铁定。他们将她绑上,绑了一道又一道,还不放心,又用一块渔网围缠了,放在担架上。这伙人见她醒来也不搭理,只是抬上走。她问往哪里抬?一个留了小胡子的头儿说:“你如今值了大钱了,咱是要把你送到窑子里去。”一旁的人哈哈大笑。毛玉知道这是他们故意用荤话蒙人,如果真为了这个也就不会下这样的狠手了。事到如今,她并不怕死,今生还从来没有这样无畏过,因为她现在觉得死去更好。一种不可承受的深责把她彻底压垮了。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会明白:男人铁力沌是死于自己的蒙和昏!那枪声噼噼啪啪一响她的血就往上蹿起来,让她一瞬间什么都忘了!这会儿,只有躺在担架上的这一刻她才突然醒悟:男人在事发之初反复叮嘱的一句话,就是外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她管……老天,这些人要的只是她,而不是任何人——她现身了,其他人也就了无价值。趁着躺在担架上的这一会儿,她合目蒙头,心里急急算着一笔大账——从这里到前线、再到纵队机关、八司令和散匪、铁力沌、筋经门——这一切的恩怨纠结之中,有什么致命的诱因在起作用?如果说有,那么最大的可能又会在哪里?她永远记得最初的情景、记得听到那个报信的散匪“坨”的一席话——那时她马上想到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阴沉踱步的首长!她脑海里随即出现的,就是那个漫天扬起黑沙的河口之夜——直到现在想起来,她都全身发冷。她一动也不能动,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觉得火烫烫的泪水流出眼窝,这泪水是红色的,像血一样。她紧闭双眼,任烫人的血在脸上漫流开来。她使出全身的狠力才算忍住,没让自己哇哇大哭。

可是她只有放声大哭一场才能活下来。不然心弦就会绷断,这是肯定的。她为了活命,不顾尊严和廉耻,最后像河水决堤一样“哇”地一声大嚎起来……“哭吧,奶奶的,到了窑子里,老鸨的肉夹板一上,胳膊上刺了青的大汉一挟,你就是想哭也没工夫了。那时候是忙了下边闲了上边,你一天到晚歇着嘴巴就是。哭吧,可着劲儿哭呀,哭呀,爷爷我听着就像唱小曲儿似的。告诉你吧,咱今儿个送的可是挂了红绸子帘的城里大窑子,人家买卖做得大,也就不差那仨瓜俩枣儿的,佣金使得足,给你卖笑的钱也多。爷爷我告诉你一句不吃亏的行话:多笑少哭,到了窑子一见大爷们儿老鸨儿,要立马收声。听见没?”小胡子嚷着,卖弄着口才,一边的几个土匪笑得脸上开花。小胡子又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也不易,看看,为弄来你这么个骚臭物件,整整搭上了十一条兄弟的性命,还不算给抓掉了蛋子的。你家男人手狠,一指点穴一脚踢蛋子,这真不是个人种做的,我操他八辈祖宗……”

土匪骂着骂着气恼无比,狠劲儿上来了,伸手在她胸部用力扭了几把,又往她脸上吐了几口。她闭眼屏气,一心想的只是死,快些死吧。

到了半下午,一帮人押着她来到了柳树林里。小胡子嚷叫:“不行了,累死了,停下歇歇吧,把骚臭娘儿们放下。”一些人扔下她就散开找水喝,吃东西,只有一个年轻的匪兵扛着枪守在一边。这样过了半个钟点,突然从柳林深处冲出了一个骑马的人,这人冲到离担架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扬起枪朝半空里扫了几发子弹,大呼小叫的。守在一旁的小匪扔下枪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捡了枪。接着一大群穿了粗布军衣的士兵出现了,他们一个个单腿跪地,认真地向跑去的几个匪兵瞄准。那群散匪可能是毫无防备,做梦也想不到会遇上这群军人吧,鬼哭狼嚎,不堪一击,转眼逃得没了影子。这一切毛玉在担架上看得清清楚楚,她声声喊着:“纵队!纵队!”